大约四个月前,我收到了鹿鸣星球的盛典邀请,说我采集的一份沉浸感知素材,获得了银河系年度最高的下载量,需要我去现场领奖。船票也已买好,从北京港出发,经月球转乘深空飞船,到土卫六停留三日。之后再次启程,穿越虫洞高速,去往太阳系外,飞行小时数倘若换算成地球时间,需要九个月。中途,飞船会短暂离开虫洞,在风景优美的芴知星停留十日,等待行星到达适宜位置,再升空进入下一段星球间的深空航线。我估算旅程往返至少要两年,就客气回复说,等我到达鹿鸣星,“年度”已经成为上一年度,恐怕不妥。对方立刻用量子通信答复:“年度”是以银河首都鹿鸣星球的公转周期为准的,大约相当于四点二个地球年,正好能赶上。
“只有这一班船,请务必来参会。”对方十分坚定、诚恳。
我从未梦想过去银河首都,太遥远。然而,这个会议确实是整个行业最具权威的盛典,稍稍透露风声之后,许多亲近的人都来劝说,这不单对我是莫大的荣耀,也是提升地球在银河声誉的好机会。不久,又有更重要的人士召我见面,言语间已将这次旅行变成任务。我又询问盛典组织方,确认此次会议除了领奖活动之外,还组织了丰富的鹿鸣星球参观活动。或许新鲜的景致,可以让我收集到新的感知,且返回地球的船票,对方也已安排妥当。实在无可推脱,便答应了。
其后,每逢周一、三、五去学习银河公共语,二、四、六去参加太空飞行训练,周日也没有休息时间,要去医院进行体检、疫苗注射和药物申请。期间,还因为材料准备失误,差点没办成鹿鸣星的签证。总之慌慌张张,终于在登船日到达北京港。和家人道别也匆匆忙忙,他们在登机口外对我草率挥手,露出终于甩掉包袱的欣然笑容。我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塞进太空服。四肢被锁在航天飞机座椅上时,还妄想要拿出练习了很多次的升空技巧,结果,火箭升空三个G的重力加诸我身体的第四十五秒,我就晕了过去,全靠肾上腺素活到了月球。到了那里,医生免不了又是对我一顿扫描,结论是“暂时不应再次承受高重力”,判定返程无望,又从医院直接被快递到月球港,登上深空飞船。这艘船倒是比地月旅行的航天飞机宽敞很多,我有独立的卧室,勉强能让身体立直或躺平,也可以和其他乘客共享餐厅和细沙浴室。然而问下来,却没能找到一位同去鹿鸣星的旅伴。他们大多在土卫六结束旅行,极少数还要去更远方的,也都各自有不同的目的地。
二十七天过后,我们到达土卫六。巨大的土星环时刻在窗外陪伴,落在其上的光线,随太阳升落、卫星自转时刻变化,其壮观美丽,无法用言语形容。此时,我要去鹿鸣星球的消息已经传遍地球,身在太阳系边缘,竟也能看到新闻推送。就在这天,我收到了涂淼发来的消息。
“我们可以在芴知星见面。”她绕过所有寒暄,直奔主题。
我用了几秒钟,才想起她是谁:我的幼年好友,因为家住得近,每天一起并肩上学、放学。大约十二岁时,我们便分开了——我选择居住在地球,她去往太阳系外的雷火星。起初还会通信,后来各自都有了新的朋友,没了共同语言,不知何时就断了联系。
从新闻上提及的盛典日期,她推测出我会乘坐的飞船,就是会经停芴知星的那一班——而雷火星与之在同一恒星系。涂淼告诉我,她原本就计划要去芴知星休假,因我要路过,便提早了日程,“我去很方便”。酒店也已定好,是一家在当地负有盛名的疗养中心。坐落在密林边缘,可以看到粉红色的芴知海。我正在厌烦囚笼一般的飞船,一想到从土卫六去往鹿鸣星球还要飞行那么久,简直觉得人生都无望。她发来的计划一下子戳中我的心,忙答应了。雀跃又期待,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
从土卫六的泰坦港,我再次换乘跨星系飞船。它不全用于客运,需要我和另一位乘客分享双人舱房,舒适度再次降低,船员和乘客也有了外星面孔。船员彼此热络忠诚,对乘客却冷淡、粗鲁。我猜想这种对比,是因为他们已然明白,每一段航行都是一期一会,只有常年共享时空的同事,才是真正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