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两则
作者 糖匪
发表于 2025年12月

A

妈妈说不能靠近火,不能去向光明处,不能贪恋温暖和香气——就像你的祖先被所爱的憎恨。你知道妈妈口中吞下的是什么?她不愿说出名字的神秘之物。因为你祖先爱的,你也爱。女人柔软散发热气的皮肤。最初,它们紧贴你,一条黑暗中热的甬道。你用想象的手指缠绕它们,你以为它们是发丝,柔滑充满弹性,在你的缠绕下改变形状。

你开始知道,你的加入可以改变事物的样貌。这个事实像女人的皮肤一样吸引你,像铺展开的道路模模糊糊但可以让你一直走下去。你喜欢城市。舌头一路轻点相遇的事物,收集它们的气味。那些气味在你脑内闪闪发光,使你迷醉。妈妈的话仍然继续,她说她以外的温暖和香气全都可疑且可怖。

你盘起身子,又展开,永远离开妈妈的洞穴。这是记忆里第一次蜕皮。你变得可见又不可见,只要静静待在某个地方,就有温暖的手将你捡起,盘弄你。柔软无骨的身体随人心意弯曲缠结,扎紧口袋包裹纸盒。你是一条手感有些凉的绳子,不太长,但刚刚好。在被解开前,你必须保持不动。这是整件事里最困难的部分。你全神贯注凝固身形,在比你皮肤还冷的漫长的等待里,思想滑入对人手的回忆。一遍遍舔舐手掌的余温,一次次落入指纹的涟漪。

你疲累却停不下来,还总是知道哪里会需要你。不能去向光明处,妈妈的声音继续在大地振动。你蜷缩,眼睛上的鳞片脱落,连着全身的鳞片一起。这是第二次蜕皮。你将自己卷入身体制造的阴影里,内心仍在被什么灼烧。

我们总会被我们不能拥有的事物炙烤。那些看不见的火焰会一直燃烧下去。发现你的人如此说。你被举到她的眼前。她的眼睛像两块烧过的炭。她的皮肤比别人更烫。那人问你为什么不眨眼。你说你甚至不能转动眼珠。你被直视,被计算,被人放进不透光的黑盒,一头夹进卷片轴,展开的身体正对镜头,好像是魔法。

那时起,你总是出现在事件的中心。颅骨上的孔洞不会关闭。眼睛接收所有反射光子。快门帘打开的瞬间,你向涌入的信息敞开自己。你是一卷捕捉动态影像的胶卷,古老的赛璐璐片。如果愿意也可以用来涂抹伤口,或者像这样用你填补记忆的缺口。黑色冰冷的盒子里,你被反复使用。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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