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我从固原师专毕业,分配到我县高台中学教书时,还不足二十岁,想到自己也曾如此年轻过,心绪是不能平静的。我们那时候的好处是,只要大学毕业,就业不成问题,国家包分配。想到我儿子学历比我高了两格,快三十岁了还悬在空中没有一份工作时,就觉得在我们那个时代当大学生,真是太幸运了。而且我算什么大学生啊,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大专生,还是代培生。但我不为就业发愁,毕业就得到一份工作却是真真切切的。说这些和我写这篇文章主要想写的东西有些偏离,赶紧收回来。也是为儿子的就业着急,禁不住就啰嗦了。
我在高台中学教书时,和教历史的马书槐老师关系不错,我常常习惯到他的宿舍里喝罐罐茶闲聊。
我们学校的教务主任何老师,那时候大概过了四十岁,给我的印象已经是一个半大老人了,他女儿何淑洁就在我带的班里,说班花是委屈她了。何老师除了是个优秀的中学语文老师外,还是个自学成才的中医大夫,他自己会制丸药,在方圆有着相当的口碑,常常有周围的村民到学校找他看病。我就请他去我家给我母亲看过病。有时候甚至有小车从县上来,接何老师去看病。大家都议论说,照这样下去,何老师和我们做同事不会太久的,或者就要高升,做我们的校长甚至学区专干——人们也只能在自己的范围内展开想象和议论。但何老师的工作倒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一直是我们的教务主任。后来我调到宁夏文联工作了,一天忽然在街上碰到何老师,我们都惊讶到觉得是不是把对方看错了。原来何老师退休后在银川郊区开了一家诊所,而他的女儿何淑洁继承了他的衣钵,后来考上了宁夏医学院不说,毕业后还留院工作。就觉得世事不停地变化着,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又好像说得有些远了。但要说我在这篇文章里想说的事,又不能不说到何老师。
再说回那时候的高台中学去。
一天上午,我和何老师都没有课,我在何老师的宿舍里让他给我把脉。我从那时候起身体就一直不是太好。就在何老师给我把着脉时,马书槐引来了一对六十岁上下的老人,说是他的三爸三婶,找何老师给他三婶看看病。马书槐婶子的病,用不着大夫的眼光就能看出若干来。首先是气短,呼吸有些异样,能听得出她呼吸时的声音,像在用砂纸打磨什么,而且她费力呼吸的样子也显而易见,说明她的气管或肺部是有问题的。再就是她的腿,像在学大猩猩走路,显然她的腿也是有问题的。她站着,手扶着桌边,由马书槐的三爸主诉,她有时给补充两句,比如说睡不好,心里急等等。马书槐的三爸说,啥都干不了,只能凑合着给他做两顿饭。何老师说,她这样子能给你做饭就不错了。女人宽阔的胸部起伏着说,年年的粮食留下够吃的,再有的就卖了都让她吃了药。马书槐说,何主任,我爸我婶是慕名而来,麻烦你给费个心好好看看。马书槐三爸说,老病了,也不敢指望着能看好,叫病人的痛苦减轻一些就好得很了。何老师说,我尽力看。接着就看病,号脉看舌苔等等。开了六盒药。都知道何老师的药都是他自制的丸药。何老师说这是一个疗程的药,吃上两个疗程了看效果再说。老实说听何老师报出药价时会真心觉得不太贵,一定比预期价低。马书槐说,看来何老师要了个友情价。何老师笑着说,你能来看就好,你马老师的家里人,我挣钱也不能从你身上挣嘛。马书槐一边向何老师说着道谢的话,一边作势要掏药钱,被他三爸救火一样拦阻了。他三爸卡位那样背对着马书槐,掏出一个有了年月的钱夹来,用一种几乎有些庄重的神情数出钱来,给了何老师,然后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接到何老师找回的零钱。整个过程像是在消耗着他的心身似的,其实完全不必这样。
两个老人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从何老师宿舍出来,马书槐三爸就倾斜着车子方便他三婶坐上,然后就使着力推着车子,一路向大门口走去。三婶坐在车子后座上,一手把着后座边,一手握紧着车座,担心掉下来的样子。我和马书槐一直把一对老人送出学校大门,然后看着马书槐三爸就着一道地埂的方便,一脚在地埂上,一脚小心地越过车梁踩在一边的脚踏上,随着使力,车子颤颤巍巍晃晃摇摇地动起来,就在人担心的瞬间,看见踩在地埂上的脚收起来,落在那边的脚踏上,两脚同时使力,就见车子在有惊无险的摇晃中终于趋于稳当了。三爸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来向我们挥手告别。马书槐嘱咐他骑慢些小心些。就这样看着他们的车子像一只糊得粗糙的风筝似的一点点远了,终于远得有些身影模糊。说不清为什么,仅仅是望这个我们竟能望那么久,也许是因为太寂寞的原因吧。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单身,连个处对象的可能性都没有。
“一对子冤家啊。”听见马书槐望着远处这样说。
不明白马书槐在说什么。
接着马书槐看着我的脸对我说:“我给你说个小说你写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三婶出过轨。”看着我反应的同时,马书槐存心要吓我一跳那样继续说,“我三爸身上背着一条命。”
那时候我已经偷偷学着写小说了,马书槐是知道的。
吃过午饭后,我跟马书槐到他的暖暖和和的宿舍里,一边喝着罐罐茶,一边听他讲了他三爸三婶的故事。
说起来都是几十年的事了。
那时候还在农业社。
刚刚入秋,粮食小山一样摞在场上。队里派了我三爸和另一个社员夜里看场。那社员姓柳,都叫他柳塌鼻子。一天夜里,我三爸起夜尿尿,发现柳塌鼻子的位置上空着,被子弄个筒筒儿,帽子在枕头上放着,粗看好像人在呢,稍微一细看就会发现实际没有人睡在那里。他不好好看场,这时候哪里去了?这时候他能去干啥?就这样胡乱想着我三爸又睡着了,也没有太往心里去。一觉睡到天快要亮了,我三爸一睁眼,看到柳塌鼻子就睡在一边,正扯呼呢。我三爸就没有喊他,自己先回去了。一夜过去,露宿的缘故,被子上已有了潮意,我三爸还把他的被子压在柳塌鼻子的被子上给他保暖。星星还没有完全落净,但已经有早起拾粪的人了。这时候也没有谁有胆量到场上偷粮食了,何况还有柳塌鼻子在场上。比较往常,我三爸是提前回来了那么一阵子。至于为什么提前回来,也没有个什么明确的理由。可能就是早醒了,不想再睡了,这就从场上起来回家去。回到家,喊门不开。等了一会儿门才开了。看得出三婶刚洗过浑身的样子。奇怪,这时候洗身子干什么?自己又不在家,没有可能做什么事情,洗浑身是什么意思?看着三婶慌乱的样子,我三爸大大地起了疑问,问我三婶,你洗大净了?我三婶慌乱着要否定。你这时候洗大净干啥?我三爸接着问。我三婶说她没有洗大净,她刚刚尿过,只是洗了个手而已。洗手和洗大净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么?这湿漉漉的头发怎么说?这周身散发出来的沐浴后的特别气息怎么说?就算不说这些,头顶还在滴着水的吊罐儿怎么说?地上这一大滩水印怎么说?哄谁啊,就是刚刚洗了大净的样子。你知道咱们这里的民族习惯,夫妻同房后是要洗浑身的。反过来说,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洗浑身,说明了什么?意味着什么?不正说明干了什么事才忙不迭地洗洗洗么?三婶被三爸问得恼火了,说我就是洗大净了,浑身不舒服了就不能洗个大净么?三爸不再和三婶理论,疑心越来越重。三爸看着炕上,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这炕上都发生过什么。电光石火一样,三爸想起了夜里柳塌鼻子失踪不见的一幕,他把柳塌鼻子的夜里失踪和三婶于清晨时分洗大净的事联系了起来,这样想再容易不过了,一个夜里神神秘秘不见了,一个早上鬼鬼祟祟洗洗洗,没有一点关联么?除非是个傻子才不往这一步想。那时候三爸和三婶结婚还不到两年,出现这方面的事情他是很痛苦的。但三婶赌咒发誓寻死觅活的样子让他的疑心又慢慢有些动摇,是不是自己真的多疑了呢?是不是三婶就是洗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净呢?要不她也不会是那个样子,都要用刀抹脖子了。不被冤枉到相当程度的人是不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吧?这样一通自劝自解后,三爸的心里好受了一些。而且接下来看场的几个晚上,都没有再发生柳塌鼻子失踪的事。一天夜里柳塌鼻子悄悄起来了,三爸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屏声敛息要看看会发生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柳塌鼻子起来,在离他们睡觉处不远的地方乒哩乓啷撒了一泡尿,又悄默声息回来睡了。有什么问题?什么问题也没有。
又过了七八天,队里安排了另一个社员和柳塌鼻子看场,让三爸去山上给队里的羊把式送吃的。三爸第三天夜里赶了回来。漫天的星星像麻雀一样起劲地吵闹着。兴冲冲回家的三爸又遭遇了和上次一样的事情:叫不开门。在三爸就要破门而入的一刻门忽然开了,像被烟熏的老鼠受不了出现在了洞口那样。屋子里不只有三婶,也还有一个无地自容来不及逃走的人,就是柳塌鼻子。真是名副其实一个塌鼻子,那一刻好像他的鼻子塌得更厉害了,被谁在鼻子上用力踩了一下似的,看着真是觉得再丑陋也没有了。三爸气得收拾不住自己,正好用来顶门的是胳膊粗的一根榆木棒子,三爸抄起来就朝着柳塌鼻子一连好几棒子,打得他一次次歪倒在地。
太阳跃出山头,渐渐地有了一点热力时,就见三爸牵着一头黑叫驴,从西安公社卫生院出来,又匆匆走上一条村间小路。黑叫驴的肚子那里,耷拉下一条肿涨得有些变形的腿来,而且从小腿到踝骨那里被打破了,血一直流到脚背脚底那里。好在血已止住,而且流出来的血也已经干了。黑紫的颜色,看着让人心里发潮。柳塌鼻子高高地骑在驴上,脸像个破灯笼似的,这里看一眼,那里看一眼,胡乱地看着,就像那吊在驴肚一边的腿和他没什么关系似的。看得出这条腿已经是被打折了。他们到西安公社卫生院去找大夫看。但是看了他们的介绍信,就告知他们应该到他们自己公社的卫生院去看,这里不能看他们的病。虽然病是有些急,但也不能乱看,哪个公社的社员就到哪个公社的卫生院看病。这又显出一个问题来,就是我们的村子,恰好在我们公社的边缘,倒是距离西安公社更近,但照规定,并不是离你近的卫生院给你看病,而是你所属的卫生院才能给你看病。虽然被西安卫生院拒绝了出来,却也是没有什么话可讲。三爸只好往我们公社的卫生院赶去。这中间路过一个村子,三爸知道这村里有个老女人是个土医生,就去找她先给看看。土医生给柳塌鼻子的腿子上绑了两块木板,就没有别的高明手段了。太阳偏西时才到我们公社的卫生院。这当然是能看病了。在公社卫生院住了九天,不行,公社卫生院又建议转院,转到县医院去。就又劳顿黑叫驴驮着,往县医院去。这时候柳塌鼻子的脖子已经像是短了一截,而且也不再看风景了,只是耷拉着脑袋,像是在驴背上睡着了的样子。黑叫驴倒是走得起劲,打响鼻的声音透着一种格外的精气神。到县医院的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吃午饭,背身站着看吊瓶里药水的三爸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襟好像被轻轻拽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柳塌鼻子要给他说什么的样子,但是空张着嘴说不出来,忽然眼睛里的光像是被取消了,清清楚楚看到他眼里深深地一暗,等三爸喊来大夫,柳塌鼻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在法院的案卷上写着柳塌鼻子死于没及时处理的伤口引起的破伤风。那时候的刑法有些古怪,有时候看似很轻的罪过会被判很重的刑,有时候关乎人命的案子却判刑不重。最终三爸被判刑三年,缓刑三年。
故事讲完了。马书槐讲述的过程中我不断地想起刚刚在眼前出现过的那一对老人来,好像是要把我见过的他们和这样的往事联系起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日复一日是怎么过下来的?而且在一起朝朝暮暮又这么多年。马书槐说,年轻的时候三爸三婶也闹腾得厉害,动不动就打锤骂仗,动不动他家门外就站一些人看热闹。但毕竟一辈子过了下来。两个人到这个尘世上的一辈子就这样过掉了。男的是怎么回事,女的是怎么回事,人生是怎么回事,两个人都是从这样一个对方的身上来感受来体验的。
马书槐移开炉盖,往里面丟了一大块炭,溅起一长串火星来,煞是好看。他一边盖着炉盖一边笑着说,年轻人有劲儿闹腾,老了闹腾不动了。老了就是今天那样子,你也看到了。
可是转瞬三十年过去了,直到今天我还在想,我能从中看到什么呢?看不到多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