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淮安河下徽州盐商的历史变迁
作者 王振忠
发表于 2026年1月

河下镇位于今江苏省淮安市西北约三里处的古运河畔,是明清时期徽州盐商的重要聚居地,迄今仍然保留着当时的古镇风韵。明代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淇推行“纳银中盐”制度,规定商人只需在盐运司所在地缴纳银两就可获得盐引,无需再赴边境屯垦。因此,原在两淮及西北垦区经营盐业的商人纷纷南迁,聚集于河下一带。由于河下地处淮安城的关厢(城门外的大街),又是淮北盐运必经之地,所以大批富商大贾定居于此。

在迁居淮安河下的徽商中,影响较大的当属程氏。河下程氏盐商各有旗号,大多依族谱中的人名取名。据《讷庵杂著·五字店基址记》记载:“当时族人业盐居淮,有所谓公( 功) 字店、班宇店、大字店者,皆就主人名字中略取其偏旁用之,如亘字店则用朝宣公宣字之半,吾家五字店,盖用慎吾公吾字之半也。”至今河下仍有五字店巷、仁字店巷、文字店巷和亘字巷等地名,多是“徽商顿盐之所,巷因此得名”。

徽商之间呼朋引类,紧密结合,是极具地域色彩的商人团体。例如,歙县人程朝聘迁居淮北安东,其子程增“设义田、义学以养疏族人而案教之。乡人叩门告请,未尝有难色,或急难以千金脱之”。又比如盐务巨商程鉴“振恤寒困,赴人之急如不及……复为营葬事,周其遗孤”。这种济急周乏之举,反映出徽商重视乡谊、团结互助的传统。

徽商还积极结交官府要人,无论是朝中大臣、过往名士,还是地方官员,皆与之往来密切,不少徽商甚至成了权贵们的入幕之宾。他们殚精竭虑地靠拢官僚,主要是为了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也为保障专卖权益,而官僚则通过这种交往,获得许多经济上的实惠。同时,徽商的资本甚至有一部分来自官僚,例如河道总督白钟山“巧宦欺公,暗饱私囊”,他将宦资都寄存在淮北盐商处“代为营运”。据调查,淮北盐商程致中收存白钟山银二万两:程氏女婿、清江浦典商汪绍衣收存四万两;另外,商人程容德和程迁益,亦各收存二万两。

除了结交官僚外,徽商也与清朝皇室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康熙、乾隆数度南巡,淮北盐商极尽献媚邀宠之能事。如康熙第五次南巡过淮安时,“百姓列大鼎焚香迎驾,数里不绝”,这些活动就是由盐商组织策划的。当康熙行至乌纱河,又有“淮安绅衿百姓备万民宴,盐场彩亭七座迎接”;随后康熙在淮安“进宴演戏,一切事宜皆系商总程维高料理”。程维高就是上文提到的程增,他曾三次接驾,因供奉宸赏不遗余力,康熙还御书“旌劳”二字以赐之。

据山阳文人李元庚《山阳河下园亭记》记载,自明嘉靖年间至清乾嘉时期,河下共建有园林65 处,多为盐商所筑,尤其是程氏一族最多,独占24 处。这些园林成为江淮一带的名胜,吸引着全国各地的文人学士前来,他们与当地盐商一起揽胜访古、文酒聚会、切磋学问、收藏古籍。盐商通过与文人交流,文化素养显著提升,一时文风鼎盛。在徽商“贾而好儒”的文化传统影响下,河下姜桥、中街等处,均建有文昌楼,二帝阁内供奉有文、武二帝及魁星。康熙年间,徽商还集资在竹巷建造魁星楼,寓意“文光四射”,希望冥冥苍天福佑徽商子弟“弦诵鼓歌、科第骈集”。河下徽商的确也不负众望,明清两代皆科甲蝉连,文人辈出。

然而,嘉道以来,淮北盐务日趋衰落,主要原因在于不合理的“湖运旧章”制度。原来,淮北盐斤在产地价格甚为低廉,但运到各口岸,中间须经淮安西北掣验改捆。“各项工人赖此衣食,工价日增,浮费与之俱增,成本因之较重”,每引盐成本多达十余项,以致淮北岸埠“价不偿本,故官(盐)不敌私(盐)”。

道光十二年,淮北盐务疲弊已极,陶澍上疏改行票盐,而这次改革,对淮北盐商的打击相当大。原先,河下一带号称“小扬州”,在明代成化、弘治年间便有诗云:“十里朱旗两岸舟,夜探歌舞几时休。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西湖嘴即指河下。改行票盐后不及十年,河下就呈现“高台倾,曲池平,盐商子孙流落,有不忍言者,旧日繁华,剩有寒菜一畦,垂杨几树而已”的景象,乾嘉年间文人雅集、吟咏唱和的盛况,亦成了过眼烟云。

本文刊登于《环球人文地理》2025年11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