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镜头成为另一双眼睛
作者 邓文倩
发表于 2026年1月

你应该早就留意到,那些散落在各种各样风景里的身影,构成了一幅耐人寻味的当代图景。他们的姿态是如此相似——全都举起手机,调整焦距,凝视屏幕,摆出自己满意的姿势,然后按下快门。屏幕里的世界明亮、规整,构图也算完美。但是,那个散发着草木气息、回响着真实声音的当下,却早已悄然退居为背景。这让我不禁思索:当镜头无可争议地成为感知世界的媒介,那么它究竟是延伸了我们的感官,还是悄然置换了体验本身?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一道关于“在场”和“抽离”的谜题。

不可否认,镜头赋予了我们前所未有的便利。它能够捕捉瞬间的永恒,将敦煌壁画上那一抹即将被时光带走的赭石色留存,将孩童奔向海浪时那串转瞬即逝的欢快脚印定格。通过取景框,一种新的观看方式得以确立:一片叶的脉络,一束光的形状,一滴水的涟漪,都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被予以审视。在那些需要“延时”与“慢动作”才能揭示的奇迹里,镜头仿佛成为科学的感官,揭示出肉眼无法企及的微观宇宙和时间维度。更不用说那些被精心编辑的影像,日后将成为唤醒记忆最精准的钥匙,是的,一帧画面,便能复活一整段沉睡的时光。

然而,当我们过度依赖镜头,一种微妙的反向侵蚀开始发生。

我们的注意力,从身临其境的全身心感受,转移到了曝光、对焦、构图的方寸权衡。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下,我们关心的不再是它的历史低语和身旁水流的气息,而是如何避开人流,获得一张纯净的打卡照。壮丽景观与观者之间,隔着一块冰冷的玻璃。当记录成为终极目的,体验本身便降格为达成目的的手段。人,仿佛成了自身经历的局外人,需要通过一方屏幕来观察与确认自身的存在。

那么,一朵浪花的真实,是否必需要相机对准它时才能得以成立?

于是,一种新的自觉开始在部分旅行者中萌发。他们并非拒绝记录,他们追求的是一种“先体验,后记录”的节度。“无机时光”被刻意预留出来,设备被收起,纯粹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去呼吸山间的风,去感受古堡石墙的粗砺温度,去聆听市集里毫无修饰的嘈杂人声。他们相信,有些感受过于丰沛,无法被框入任何一个画幅;有些震撼过于深沉,只能交由心灵去独家记忆。

那么,答案究竟在何处?

镜头本身是中立的,如同一个忠实的仆从。问题的根源,在于发出指令的主人。我们能否在追求“拍到了”之后,依然不忘“感受过”的初心?我们是否在所有的旅程中,只为了那张发朋友圈的打卡照?

下一次旅程中,或许可以尝试一个简单的仪式:先深深地看上一眼,用双眼而非取景框。让景色的全貌在心底激起真实的波澜,然后,如果愿意,再举起相机,去捕捉那波澜中,你最愿私藏的一朵浪花。

本文刊登于《环球人文地理》202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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