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读者曾因《天幕坠落》中饱含感人父爱的情节潸然泪下,《尖叫雨》同样是一个关于“坠落”的温情故事。当漂泊于星云间的幽灵尖叫着从太空坠落,寄宿在人类的大脑中,我们应该怎么办?通过“电疗”将幽灵赶走或许是不错的选择,然而主人公却从牡蛎这种美味的食物中找到了灵感。
我是一名急救员。从前,我热爱这份工作。
如今,工作内容是谋杀。
电话打来时临近中午,我和安吉在医院食堂,那里的伙食还真算上得了台面。我在吃洁食1窗口供应的黑麦熏牛肉三明治,安吉则费劲地咬着煎牡蛎穷小子三明治。
手机铃声响起,安吉匆忙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一边嘟囔着“妈呀真好吃”,一边往门口走去。
“无缘品尝。”我边说边嚼着最后一口,跟在她身后下楼去车库。
“真的吗,伯尼?”她回过头质疑道,“我知道你吃过培根。”
“去告我啊。哪个犹太好人会一辈子规规矩矩,禁果一概不碰?”我继续回嘴,“不过,牡蛎,嗯,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食欲。看起来很不……诱人。”
安吉笑道:“那是你的损失。”我们上了车,她拉响警笛,风驰电掣般冲出停车场。
安吉是值班组长,资历比我高,又喜欢开车,所以由她执掌方向盘。我坐上副驾驶座,留意斜向驶来的车辆。到一个十字路口,我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会儿风雪,说道:“走走走!”
救护车继续向前,车轮下飞溅起雪泥。
现在是纽约的七月。
我隐隐怀念起当初对全球变暖的忧虑,而今该议题已不复存在。那是三八年,太阳系进入了科学家所称的“大云”——就跟他们将万物起源命名为“大爆炸”一样草率敷衍。现在全球人民皆已熟知:大部分的宇宙空间里,星际介质十分稀薄,平均每十立方厘米内气体分子或尘埃数量小于一;而大云中物质充沛,满含氢、氦、硅酸盐、碳和水冰。很不幸,这片脏云团不仅摧毁了卫星——再见,GPS!——也对地球大气层产生了恶劣影响。如今的我们生活在冰川时代。
“右边!”我发出提醒,安吉猛踩刹车,转向,救护车继续行驶,来到第96街。
“时间赶得上吗,伯尼?”她问。
“还好,老大。”我告诉她。救护车沿山而上,山上雨雪肆虐,几乎掩蔽了闪烁的红蓝警灯。头顶的天空极光明亮,笼罩范围南至卡罗来纳州。如今哈德逊河常年封冻,卡茨基尔山巅的冰川逐渐往下侵蚀。
怪异的日子,越发怪异了。
警方已经封锁街道。安吉停好车,一把抓起ECT电击仪器,带着我一步一滑向警戒线跑去。
“是他吗?”我问最近的那位警察。不用问也知道,只有傻子才会认错谁是疯子——疯子正一丝不挂,在雪地里跳舞。
“是。”警察答道,显然没有觉察出我的敏锐。六七名警察围了过来,等待指示。安吉说:“先把那家伙制住。我们需要等五到十分钟,之后他就该倒霉了。”
物理学家认为,位于星际黑暗空间的大云,其内部高温真空演化出了生命——非有机生命,甚至可能是非有形生命,它们不符合物质有机体的定义。辐射、磁场、星际气体和尘埃在神秘的相互作用机制下孕育出了某种电能生命体,如同水母一样脆弱的活体能量组织。科学家将其命名为“负熵自组织类物质漂流体”,简称“漂灵”。
而我本人一直觉得,刻意造出这个谐音简称,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没人清楚太空来客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雪下得比先前更大了,温度持续走低。我的胡子上结满了霜,安吉的脏辫也是一样。警察包围了疯子,逐步向他靠近。他没有反抗,但仍旧张牙舞爪地大跳特跳,警察们只得扑到他身上,把他按倒在地。
“可以开始了吗,伯尼?”安吉问。
“可以。”我说,“听你安排。”
“准备步骤交给你,我来电击。”她回答。
“我没问题,老大。”说完,我随她走向人群。那疯子五十多岁,身材矮胖,浑身通红,几处冻伤呈现出蜡黄。安吉放下ECT,从卡槽里拔出电极板,向警察发话:“我一说放手,就立刻放开,除非各位都喜欢挨一点电击。听清楚了吗?”
“大夫,我们不是第一次抓疯子。”一名警察回答。
“只是确认一下。”安吉说着,启动了仪器。
我挤进人群,手拿护齿往那疯子唇间塞去,可他的脑袋不停前后晃动着,怎么也对不准。
“来个人掌住他下巴。”我说。
有人过来了,我终于把护齿塞进那疯子齿间,缠上几圈胶带将其固定住。
我专心干手上的工作,视线尽量避开他的双眼。
我讨厌看他们的眼睛。
太阳风向外冲击星际介质,在太阳系外围形成一个气泡。正如航行水上的舰船前方会形成艄波,太阳系在太空中移动时,同样会产生湍流激波,这对漂灵会造成何种影响,目前尚不清楚。我诚心希望大部分漂灵能避到两旁,像鱼群被船头推开那样。然而,更可能的情形是,电磁泡沫会大肆撕咬那些纤薄的生物,如同螺旋桨搅碎马尾藻。
不过,其中占比极细微的一部分,能够依次穿透日球层顶、终端激波区、内行星磁层。
想来很可怕,这个微小的百分比,却对应着庞大至近乎无限的基数。每一天,都有无数漂灵如雨点般坠落到地球上。
漂灵坠向地面时发出的尖叫声,仿佛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不再相信上蒂1,也无可厚非吧?
那疯子忽然挣脱,一头撞上我的脑袋。我晕乎乎地踉跄后退,圆顶小帽2飞进雪地里。
“你还好吗?”安吉一边问我,一边扶我站起来。
“死不了的。”我回答,同时对她眨眼,用我们的暗号向她报告:我没事。我揉着明早注定会肿成大包的瘀伤,告诉自己“忍忍,伯尼宝贝,布巴拉”。3随后我戴好帽子,伸手往那疯子的太阳穴涂抹导电凝胶,可凝胶飞得到处都是,就是不停留在该待的地方。最后,又过来几位警察把他稳住,才给我足够的时间给他抹上厚厚一层电凝胶,如同给贝果涂果酱。
“准备就绪。”我说。
时机已到,立即救人——或杀人,我已区分不出。
ECT仪器电能逐渐充满,嗡嗡声越来越响。安吉甩开她结满冰霜的发辫,手持电极板俯过身来,喊道:
“听我口令——放!”
警察放开了疯子。安吉将电极板贴到他头上,一道电流射入他大脑。
那一刻,明知不该如此,我仍向他眼睛直视而去。
多数成功进入大气层的漂灵,在坠向地面的途中已然四分五裂。少数幸存到最后的,也如搁浅岸边的海洋生物一般,注定朝不保夕。
然而,偶尔会有一两个漂灵触及人体,随即依附在人类神经系统中,如同帽贝紧贴岩石。多数人认为它们以人类思维为食。还有一种说法是,它们在神经元的间质空间内筑巢。而以我愚见,漂灵不过是和人类一样害怕孤独赴死,因此在临终时刻尽力索求陪伴。
那疯子的目光像是混沌深渊,又如凌厉黑洞。在感知的极限边缘,我体悟到超越人类苍白想象的冥府之秘,听见星辰的吟歌—— 一首嘶嘶低响的放射性旋律。我的舌尖尝到遥远星云霜冻的滋味,鼻孔里弥漫着千万年前新星死亡时令人作呕的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