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源村61号
作者 光乙
发表于 2025年12月

2045年,除夕入夜

衢州城的人文风俗,大半是由灵异传说构成的。

城南柯城区的烂柯山上,据说有长生不老的仙人,在“山中一日,世外千年”的珍珑棋局里对弈;城中蛟池街、县学堂还有钟楼底,衢州三怪总在夜晚作祟,搅得人心惶惶,夜不敢出;毗邻老城的衢化工业区,深埋在地下的歌舞厅,曾因火灾付之一炬,却还有人能瞧见闪烁的灯球,以及分不清是灰烬还是人影的东西随夜半的歌声舞动……种种怪谈中,最为瘆人的便是昌源村61号的老楼。

老楼兴建于20世纪80年代,位于衢州职工医院的后面。老楼有着种种诡异的传说,尤其是一单元304房,前后四任户主,拢共死了五个人。老楼因此声名远扬。2020年之后,随着灵体研究的兴起,又先后有八个灵体观测实验团队来到老楼。在不到十年的研究中,老楼又创下了七死八伤的骇人“战绩”。时至今日,距对老楼的最后一次研究,已经过去快二十年,老楼中的灵异来源,依然是个未解的谜。

现在是2045年的除夕,再次探访老楼,远远的,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不被岁月洗淡的阴冷与静滞。明明是暖冬午后,老楼的天空却昏沉着,周遭寂静无声,光与喧嚣都被锁在厚重的雾中。老楼带着楼号61——质数特有的孤高,像是一枚钉子,死死地立在社区西北的边角。老楼外围是一块空地一条路,两道交叠折角的围墙将它隔绝在人世间外。曾经,老楼里有居民请人来看风水,那风水师不用罗盘,只是左手对着八卦位一掐,就言之凿凿地确定,这是一个缺角煞,说是阳气进不来,阴气出不去。

追本溯源,无论凶险与神秘,老楼仍是我长大的地方。这也是一个被遗忘的伟大项目,我正是为此而来。那是近二十年的一个约定,一次未果的探索;或者说,更像是一个结尾。

我没有急着进入老楼,而是先在外围区域徘徊。老楼的墙面斑驳,曾经茂盛的爬山虎枯萎了大半。楼道口漆黑,墙面赫然一个血红的手掌印。它是如何形成的?我至今都不明白。

老楼东北边的空地上,横着一排集装箱。代理人用手撬开电子锁,集装箱里的尘灰像是被惊起的蝙蝠群,激起一层雾霭,蓝绿带黄的微光中,沉睡许久的遥感器被唤醒。尘光中出现人形轮廓,那是旧型号的代理人机器。我依然记得,那时,我和杨卞将它们用于拟态实验。集装箱的深处,一个操作台、一本巴掌大的红皮纸质笔记本、一个全息相册框相依为命地立在光屏按键之间。

我翻开笔记本,在发黄的纸页、简笔的素描、褪色的字中,往事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再抹开相册的灰尘,是那时的研究负责人杨卞年轻时的全身照,其容颜定格在二十年前,让我感慨颇深。

相关人员不知所终。事到如今,很难界定,二十年前的那场超灵体观察实验,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更难界定的是,四十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些事,是超灵体作祟,还是另有隐情?

只有时间能拨开迷雾。

2003年,作祟

十三岁那年深秋,我在老楼外见到一名奇怪的中年人。

他站在老楼的楼道外,体形瘦高,像是衣架一样撑着风衣,风衣上凸出骨架的轮廓;右手一个提箱,金属质地的表面渐露寒光。我走近他时,隐约感觉他正在急遽发蓝变大。我揉搓双眼,还想再看时,他却诡异地消失了。我以为是错觉,就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两周后的傍晚,我再次遇见了他。这一次,他在二楼走廊的另一侧。楼道的声控灯很不合时宜地熄灭了,我只能瞥见他那若有若无的轮廓。他逐渐清晰,吓得我后退几步。像是察觉到我的打量,他又变幻了形态,像是一块发红缩小的烙铁,最后竟如风沙般消散。

这个形色异变的中年男人就像是信号,开启了之后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

那时,我已经能明显看到父母之间感情的裂隙。起因就是这套房子——昌源村61号304,作为医院给员工的福利房,母亲颇有微词,说去外面随便买套商品房都比这个好。父亲却两手一摊,说钱早就寄回老家造房子了,哪里够啊!母亲揶揄他说:“是啊,你是家里长子,所以老家的事都要你出钱出力。你是有正义感的主治医师,所以下面的人都要你出头出面。你是倍儿有面子了,可想过代价吗?家里没了积蓄,你又得罪了院长,我们一家人又该怎么办呢?”

父亲嘟囔说:“哪有这么夸张,这不是还分到房子了吗?”

“那是院长给你挖坑呢,还看不出来吗?清醒点吧,这是一间凶宅啊!”母亲反唇相讥,“又好面子又冲动,还不懂人情世故……你这些要命的缺点,说了几次都不改。真不知道和你过下去还有什么盼头。”

有传闻说,我父亲分到的这套房,卧室里死过人。上任租客,一个外地来的女老板,用一把螺丝刀划捅进心脏,喷射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裙。也有人说,上任住户是被谋杀的,她惨死那天,有人曾看到陌生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她的卧室里。

不过,尽管有外来的传闻和母亲的抱怨,父母的婚姻终归还是能维系的。真正击垮这段婚姻的,是那一系列怪事导致的猜忌。那年入冬,父亲开始怀疑母亲出轨。他总能找到一些奇怪的痕迹,例如,洗手间的牙杯被动了方向,灶台上的调料和刀具被改了摆放顺序。有一次,他甚至在卧室橱柜的镜面上,看到一个陌生的掌印。但父亲不动声色,静默地等待着一个契机。

临近元旦,母亲请了半天年休,但没有和父亲说。父亲察觉时,假装自己正常上班,却在母亲离开后半小时也回了家。他先是在家门口的鞋架上找,但没发现别人的鞋子。紧接着,他小心旋开门锁,蹑手蹑脚地钻进屋子。卧室房门紧闭,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快速地撞开门。就是这一下,半坐在床上看电视的母亲愣住了。

父亲咆哮着,“那个人是谁?”他喊着指向窗台一侧鼓起的窗帘。那里有一双裸露的脚踝,正飞快地缩进帘布里。母亲不明就里,尖声喊,“你神经病啊?”父亲快步走过去,猛地掀开窗帘,转而惊诧又尴尬地看着母亲。

那里面空空如也。

如果父亲当时多一个心眼,探出头去看,应该会发现一双扒在窗沿上的断手。

冷战了数日后,母亲一本正经地问父亲,“以后的日子还想不想好好过?”父亲反问道:“你说呢?”母亲又问:“那个红衣服长头发的女人是谁?”接着便挑明说,那天她请假回家,也是为了找出轨的证据。她曾在楼下多次看到,有长发红衣的陌生女人出现在卧室的窗台。

父亲冷笑一声,“贼喊捉贼,是吧?”

出轨的怀疑如一把无形的刀,把父母感情的伤口割得越来越深。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吵架、冷战和争辩,婚变的愤怒覆盖了恐惧的敏感。我夹在他们之间,不敢说出自己所见。那些东西我都撞见过。有天深夜,我起床上厕所,经过客厅时,朦胧中瞧见天花板上有个倒挂下来的黑影。不像是吊灯,更像是人的四肢。我摸索着墙壁,打开电灯,却只看到眼角寒光一闪,伴随着清脆的掉落声。一把本该在厨房刀架上的水果刀,莫名落在地上。我颤颤悠悠地来到厕所,月光透过方窗照进来,从我脚跟拉出去的影子,不是我的。

还有家中那面一米来高的落地镜。镜子装在正对门口玄关的客厅尽头,父亲说,这样可以让家里的空间看起来大一些。我仔细凝视它时,总会产生重叠的错觉,好像玄关处也有一面镜子,互相交叠出循环的镜子空间。某次不经意的一瞥,交叠镜像的深处,我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飘荡而来。那名怪异的中年男人又出现了,连带着一个纯白的人偶。他和它掠过一道道由镜面组成的门,一边飞行着,一边发蓝变大,须臾间竟然如巨人一般,撑满了整个镜面。我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但转瞬间,他和他的人偶都消散在镜像中。

临近除夕,母亲试探性地问我,“如果有一天爸妈要分开,跟他还是跟我?”我不想做选择,恳求母亲说:“爸妈不要吵架了,一家人回到过去好不好?”母亲沉默着,眼眶有些发红。那一年四月开春,笼罩衢州城的冬寒久久不散,母亲留下一封信、一张存折和联系方式,离家而去。

“房子和存款留给你,好好照顾成成,我会来看他的。”

其实,母亲并不是绝情的。因为我清楚记得,母亲走之前,发生在我房间里的异象。常是在凌晨熟睡时,我能感到有手指摩挲我的脸,有时还会有眼泪淌落。我坚信那是她对我不舍的痕迹。

2026年,怪诞虫假设

就在母亲离开后的第三年,父亲遭遇了重大变故。母亲听闻后,很快把我从衢州接到了省城。那时的母亲,历经三年打拼,俨然是成功人士。或许是老楼诅咒的补偿,母亲的人生像是开了挂。从医药公司的销售专员,到医药代表,再到某上市生物公司的大股东,她很快实现了财务自由。

令人艳羡的风光背后,母亲却一直没有再婚。一本和父亲年轻时的合照相册,她常在深夜里翻看,有时微笑有时哭,伴随着忏悔般的呢喃自语,“要是那个时候,我们都冷静一点儿,今天会不会不一样?不就是一个房子吗……”

我知道母亲的真实想法。有些人和事就是这么微妙。有些人,像是父亲,明明让我和母亲都在意着,我们却总在闲谈时小心回避着;有些事,例如老楼里恐怖的经历,明明给我和母亲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我却总在潜意识的选择中,飞蛾扑火般地靠向它。

我在省城上完高中参加高考,上大学后,又一路硕博连读。因为母亲的人脉和财力,我并不在乎所学专业的就业前景,只是死磕前沿物理学领域,试图从万物的法则里,找到老楼超自然现象的成因。但在不久后,我还是试图换专业。那年年末,多项关于灵体的研究公布,波尔代热斯现象和哈奇森效应为大众熟知,但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研究团队。最后,反倒是母亲凭着投资人的人脉,给我介绍了他。

“那个人是我在投资人高峰论坛认识的,你们或许可以聊聊。”母亲刻意说得平淡,“合适的话,你可以去他下面的项目组;不合适就算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孔和他的女秘书。面谈就在母亲的办公室里。老孔坐在那里,无端给我一种威压感。那女秘书也一言不发,只是满眼怪异地打量着我。她有一头干练的短发,刘海却厚重,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只是微微露出额角的半条疤。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在初见时僵硬的沉默里,还是老孔先开了口,用乡音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吾们都是雎鸠宁(衢州人),否爱(不要)见外了歪。”

他说衢州方言时,随手打开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我摆摆手,示意不会抽烟。他大度地笑着,收回烟,自己抽上了。他接着改用普通话说:“众所周知,我们衢州是南孔文化的发祥地。说起来,孔子是我们共同的老祖宗,子不语怪力乱神。事实上,这句话也可以从字面意思去理解。我们从小都多多少少经过儒家文化的熏陶,同样也对那些东西的存在司空见惯。归根结底,衢州是灵体肆虐的高发地。”

老孔顿了顿,“你知道灵体吗?”

“好像是近几年新兴的那门研究?”我回想起老楼的传闻,那个无线电怪物。

老孔说是的,灵体是一种异常生命体,由电磁场构成,最初被发现于波尔代热斯现象中。它能够模拟人类的脑电信号,并伪装成恐怖现象,又因为其有极强的领地特征,也被人们认为是“地缚灵作祟”的罪魁祸首。

“但灵体研究似乎属于生物学范畴。”我小声说,“我是搞理论物理学的。”

“都差不多。”他解释说,“其实人类科学发展的过程是很简单的,无外乎观察现象、猜测成因、验证理论,最后再复现结果。这就是研究的闭环。物理学研究是这样的,关于灵体的研究亦是如此。”

“当然,传统灵体理论认为,电磁干扰与强观察行为可以完全抑制灵体种群的行为。说起来,我已经与它们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熟得知根知底啦。”老孔话锋一转,“但这些年出现的特殊案例,颠覆了我一直以来的认知。”

“特殊案例?”我眉头一皱,好奇写在脸上。

老孔笑而不答,用眼神示意身旁随行的女人。我方才明白,这个名叫杨卞的女人,并不是他的随行秘书。她也是物理学者,从事马尔达西那对偶1研究。很难想象,这样的研究大拿,老孔是怎么挖来的。后来老孔告诉我说,其实是杨卞主动找的他,他甚至一度怀疑杨卞带有什么目的。

“超灵体,”杨卞抚平刘海,遮去了额头的疤痕,“有别于其他灵体,有一种超时空特性。简而言之,它就是前沿物理学领域一直在寻找的‘时间机器’。”

她言简意赅,我竟分不清是一本正经还是开玩笑,“那你们的研究方法……对了,你们有电子隧穿显微镜和强子加速器,或是深空观测卫星的使用权限吗?要知道,这个领域的研究,通常要同时在量子微观和天文宏观两个领域进行。”

“我们不用那个。”

杨卞转而说起其他。微观状态下的水熊虫,具有不可思议的生命力。科学家通过在水熊虫身上安装量子纠缠对电路,观测其在微观状态下的行为,间接验证了量子纠缠的相干性。还有怪诞虫,作为节肢动物的鼻祖,其诞生于5.3亿年前,一度是古地球生物界的霸主。但它却在三亿年前——寒武纪刚刚拉开序幕时,悄无声息地灭绝了。如果只是自然选择,并不能解释现今的大部分生物的垃圾DNA片段上,都有它的基因痕迹。最新的古生物学研究理论认为,怪诞虫并非被淘汰了,而是进化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生物。

“我好像听过这个假设。前些年天文界闹得沸沸扬扬的‘巨蛇座回波信号’?”

“是的,距离地球1.5亿光年的UGC10043,那段源自寒武纪时期的地球引力波信号,被发现是具有规律的、形似语言符号的片段。这变相证明了怪谈虫假设。”杨卞顺水推舟,“以这样的研究思路,我们通过研究某种具备超时空特性的生物,或许能找到时间的秘密。”

“超灵体?”我的内心升腾起不祥的预感,她的话语和我的回忆不谋而合。

杨卞察觉到我的异样,缓缓开口,“是的,我们现在研究的对象,就是代号为61的超灵体。”杨卞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想,你应该很熟悉这个数字。”

她指的就是衢州柯城区昌源村61号的老楼。我后来才知道,老孔下面的研究团队,各个大有来头,不夸张地说,他可以称得上是“现代灵体学说之父”。杨卞的研究团队虽然是新成立的,其研究的“灵体种群进化与超时空效应”却有可能问鼎诺贝尔奖。

那次谈话之后,我加入了她的研究团队。那年冬天,项目资金和设备很快到位,迟迟没有就位的,反倒是开展实验的研究人员。老孔马不停蹄地在他麾下的研究团队中四处游说,抽调灵体研究和前沿物理学的“双重人才”,“匀”到我们的项目组里来。整整两个月,项目组只有我和杨卞两个人。我们就像守在老楼外围的灯塔信号员,那两间处理观测数据的主控室集装箱,俨然成为我们的露营地。

其间,杨卞想要亲自进入老楼,数次被我阻止。我认为,应当等一切就绪再进行“真人观测”。争执到了最后,我们各自妥协:可以进入老楼,但仅限于一楼入口。那也是我们第一次进入老楼,两个人随行着十几台代理人改装的护卫机器。我们像深入敌后的特种部队,小心地接近。

就在那里,入口一侧的墙壁上,粉笔、喷漆和鲜血写成的文字覆盖阴灰墙面——“304有怪物!”熟悉的字样,不是警示而是咒骂。我不禁停下来,指尖在墙壁上摩挲,百感交集。很快,我在涂鸦的边角发现一个斑驳的血手印。当我下意识把自己的右手贴上时,惊诧地发现,它竟和手印吻合。

“这可能是时间旅行留下的。”杨卞假设认为,“类似时空旅行效应的痕迹——外行人误认为是曼德拉效应的记忆错乱现象,其实就发生在你我过往的生活中。”

“难道不是灵体作祟?”无线电怪物的遭遇,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们习惯于把这些归于灵体活动,对吧?”杨卞指着老楼里的监控录像。我熟悉的客厅、走廊与卧室,满地狼藉,大小碎物总在某些不易察觉的瞬间兀自移转,像是在被隐形人摆弄。这绝对不是监控影像的问题。

“但事实上,有些细节并不是灵体造成的。”杨卞暗示我说,“回忆过去,你应该能发现这些比灵体作祟还要奇怪的细节。”

她补充说:“就像是电影里的穿帮镜头。”

记忆像是时间机器,把我带回二十多年前的过去。

2004年,女博士

那年,母亲离开后不久,房间里的灵异现象出现得越发频繁。

家里的物件——门、窗、窗帘、书柜,还有一些摆件,总会在无人无风时莫名摆动,仿佛有我和父亲都看不到的人在家中行走活动。有一天,父亲换电灯泡时,陡然从梯子上跌下,那架新买的梯子,像是着了魔一般地震颤。但真令他惊诧的并不是梯子,他心有余悸地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好像有一个人。”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向天花板上斑驳的秽影,隐约勾勒出一张脸。之后几天,那块斑驳竟逐渐膨胀成一个四肢爬行的人。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老楼里也众说纷纭。不多久后,有个研究无线电的女博士找上门,说是要对房子进行勘测。父亲同意了,几天之后,女博士就一个人过来了。

来时,女博士穿着厚重的防化服,隔着深色的面罩看不清长相。她两手各提着手提箱,装满折叠的仪器。勘测伊始,她先是支起三脚架,组装好四个测量仪,架在老楼的四角。接着又戴上大耳机,一手拿着探测器,一手举着示波器,小心翼翼地在楼道搜寻。

围观的人们新奇不已,议论纷纷。愚昧的人们以为,这是父亲找来的“科学驱魔人”。父亲听到时简直哭笑不得。人们就这么七嘴八舌,随着女博士来到304门前。女博士回身说,你们都安静点,接着用肩膀抵门而入。

房门骤然合上,回音在走廊里荡漾。父亲和邻居们小心地守在门口。紧接着便没有了大动静,仅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透过门缝泄出来,似乎是女博士的自言自语。微声细语持续了快半个小时,直到门缝里淌出了血。父亲意识到不对劲,和邻居们一起撞开了门。房间里凌乱不堪,全是打斗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符咒,东一处西一抹地黏在墙上。循着血迹,人们来到卧室,便看到女博士背靠窗台瘫坐在地,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伤口汩汩冒血。她死了。

人们吓得作鸟兽散,父亲也随人群跑到屋外,过了许久才想起要报警。诡异的是,当派出所的两名民警到来时,女博士的尸体却消失了,只留下一件空壳般的防化服、一大堆陌生的仪器装置。还有一件遗留物,让在场的民警都大惊失色。

那是一把手枪。

但那或许又不是手枪。它只是有着手枪的外形,一根枪管别着握把,枪机筒套和扳机却像是被焊死,无法滑动。枪管是实心的,镶嵌着导电片,弹匣更是一节连体电池。这似乎是把仿真的电动玩具枪,但民警还是把它连同防化服和仪器都收走了。

很快,父亲发现了女博士留下的另一件遗物。那是一本红皮笔记本,藏在卧室的床下。笔记本的纸页雪白崭新,封面却布满尘灰,辨不明新旧。纸页中写满了公式和推论,父亲看不懂,但是后半本有许多幅素描。其中一幅是一个持刀男人和长裙女人搏斗的场景。那之后,父亲总是瞒着我,时不时地偷偷翻看。

总之,从那以后,比闹鬼还要诡异的传闻流传开来,说是老楼有个无线电怪物,看不见也摸不着。它的秘密,或许就藏在那本女博士留下的红皮笔记本里。许多年后,当我终于明白这本笔记中的真相时,总会止不住地想,要是父亲当年没有发现它,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2027年,情景模拟

团队中有人形容,我们像是在美国洛斯阿拉莫斯进行核弹爆破试验。

2027年开春,团队成员总算凑齐,我们忙不迭地准备实验。实验场地选在304房间。房间沿走廊被一分为二,左边的书房和次卧为对照组,原封不动;右边的主卧和厨卫为现象组,还原成20世纪90年代末期的装修风格,通了水电,布置了日常用品与家电。房间里还安置了上百个明暗遥感监控。

还有代理人,一种本用于高危作业的自主机器人,被作为感受主体投入实验。我们进一步增设了模拟“情感—反馈”的模块,使其在绝大部分场景中的互动行为、条件反射与情绪反馈更贴近人类。

一切就绪后,实验开始。

模拟成一家三口的代理人,在预设的行为脚本中走入大楼。场景模拟的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夜生活。傍晚落尽的赤霞,像是暗灭的红灯,拉开了模拟开启的讯号。孩子刚刚放学,被母亲从学校接回来,与下班并买了菜的父亲会合,三人有说有笑地回到老楼。

我在主控室看到这些的时候,内心有股细微的刺痛,说不上是触景生情还是别的什么。二十多年前的此刻,身在单亲家庭的我,看到一家三口的背影,应是既渴望又悲切。就在我感触之间,警报声骤然响起,代理人中的两个“大人”被肢解成了残骸,只剩下标注为“孩子”的小号代理人缩在墙脚,不停地发出报错提示。

监控显示,当代理人“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时,一股异常的引力像是无形的手,一下将她抬升并按在了天花板上。须臾后,“母亲”像是被五马分尸,裂成六块。与此同时,客厅里的“父亲”听到异样,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只无形的手抓着脚踝,来回摔打,直到被摔得七零八落。

首次情景模拟,便以这么“血腥”的结局宣告结束。我们到翌日早晨才敢回收作业。对代理人进行检修后才发现,“父亲”和“母亲”被将近20万G的外力强行肢解,力量相当于一台小型液压机。进一步查验代理人的数据,我们更是诧异地发现,代理人情感反馈系统中的恐惧感受器,已被瞬时的过载电流击穿。它们“生前”的最后画面显示,房间中出现了多组异常恐怖的画面。

“按照灵体理论,它们正在防卫自身领地。”总结复盘时,杨卞认为,“不过也有超出灵体理论的新发现。看这组数据,代理人试图通过‘强观察’的交互行为进行反击,却没什么用。”

正如老孔先前说的,处于薛定谔叠加态的传统灵体,实际上经不起强观察行为。但这些代理人的遭遇,却揭示出了一个反常现象。如果把灵体比作吸血鬼,原本能杀伤它的银色子弹——观察行为,却对61号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我们是出师未捷,代理人先死了?”我有些沮丧。

“恰恰相反,首战告捷,还是大捷!”杨卞不悲反喜,兴奋莫名,“这正好证明了我们的初步推测。”

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眼中放射的狂喜,感觉异样。

我无法用一段话准确地形容杨卞。按照老孔的说法,他从她身上看到了孙道星的影子。作为灵体学说的开创者,孙道星在高中时为了满足玩游戏的嗜好,敢于单枪匹马地前往深夜的医院大楼。那时,灵体现象还不为大众所知,其中固然有“无知者无畏”的因素,但真正的勇猛是“知者无畏”。杨卞比孙道星更甚。我甚至怀疑,在见到真正的灵体时,她会反常地迎上去,只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

而我,或许是另一个舍命陪君子的“疯子”。

事后证明,科学研究正如险境探秘,想要赶超前人,除了运气,你还要比前人更为激进和疯狂。

几天后的下午,我们开始第二次实验。这一次我妥协了,杨卞终于得以执行她所谓的“真人观测”。我们和十数台安保机器一起进入楼道,途经涂鸦与血手印,黑暗像潮水般袭来,仿佛在寥寥几步中,我们跨越了白昼与黄昏。我们切换成夜视模式,还没到二楼,探测器提示,上一层楼道有异物活动。

透过之字形楼道的缝隙,我们都看到,有一双覆盖机械外骨骼、尺寸异于常人的巨大双脚,正在拾级而上。

“你在楼上也布设了安保机?”我不明就里地问。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这是灵象,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包括我!”

异物提示很快消失。我们来到二楼,这里倒是平静,左右两边的房门被纸板、木条和破碎的瓦罐封住。接着就要去三楼了,我正要抬脚,杨卞拉住了我。强光照向楼道穹顶,照亮一道不起眼的黑印。杨卞像是自言自语,“你有没有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爬过去了。”

我却下意识地看向右边。我总感觉,204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视觉增强紧盯紧闭房门上的猫眼,房间里模糊的残像若隐若现。好像是那个无线电怪物,那个红衣红裙的女人!她倒飘在半空,脸上的五官旋成一团,长发垂下铺满地面。她的血色瞳孔紧贴在猫眼上,凶狠地回瞪着我们。我摇了摇头,心跳加快,再一眼,猫眼上的红光消失了。

旋即,我们来到304,打开门,走廊右侧的两个房间门缝里泄出水银色白光。对照组还在运作,一地的白光反倒衬得走廊晦暗,夜视仪里像是被撕下一块。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5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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