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熵酒吧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二楼，林杰费了点儿劲才找到。

他压低鸭舌帽的帽檐，走进酒吧。里面灯光暗淡，一边是卡座区，一边是吧台。晚上六点，客人还不多。林杰点了一杯酒，在吧台落座。吧台对面是一张半圆形的桌子，桌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绒布。幻熵是一家魔术酒吧，这张桌子是魔术师的表演桌。

没过多久，魔术桌上方的聚光灯亮起，魔术师出现在桌后。他看上去三十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留着络腮胡，身上的休闲西装有点松垮。客人们端着各自的酒水，在魔术桌前圆弧的一侧找位子坐下。魔术师向观众致意，自我介绍叫成舟，随后表演正式开始。

林杰背靠吧台，静静观看。

不同的魔术师有不同的表演风格。在林杰看来，成舟属于不怎么跟观众互动的那一类，几句客套话说完，直接就开始了空手出牌的表演。先是硬币瞬移，基本功级别的魔术。然后是读心术，从牌堆中找出观众选的牌，控牌和切牌的手法还过得去。不过，他的表演最大的问题是无趣，像走过场一般，节奏一塌糊涂。观众兴趣寥寥，陆续离场。

“最后一个魔术很简单。”成舟收回桌上散落的道具，拿出一副新的扑克牌，背面向上放在桌子中央。“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碰这副牌。我需要三位观众……”他看向魔术桌另一侧，只剩下两名观众。

林杰从吧台的高脚凳上下来，坐到桌前。成舟向他微笑，表示感谢，接着说：“我需要三位观众，第一位随意说一张牌，第二位随意说一个1到52之间的数字，第三位负责从牌堆上面开始数牌，数到第二位观众所说的数字，那一张牌将正好是第一位观众所说的牌。”

ACAAN。Any card at any number，任意牌出现在任意位置。这正是林杰此行的目的。这个经典魔术在魔术史上衍生了无数个不同的版本，最著名的当数以魔术大师大卫·巴格拉斯命名的“巴格拉斯效果”。在理想的条件下，魔术师可以在不碰牌的情况下达成ACAAN。在观众看来，这无异于奇迹。

“现在，你们可以检查这副牌，并随意洗牌。”

那两名观众仔细查看了扑克牌，并各自洗了几次。牌递到林杰手上，他故作生疏地做了几次交叉洗牌，把牌推回中央。他确认这就是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单车”牌扑克牌，也没有按任何特殊的牌序码放——就算有，也已经被他彻底打乱了。

“很好。”成舟指向第一位观众，“现在，请您随意说一张牌。”

“方块三。”

成舟指向第二位观众，“请您随意说一个1到52之间的数字。”

“22。”

最后，成舟看向林杰，“请您背面朝上拿起整副牌，从上面开始一张一张地翻开牌，数到第22张。”

1，2，3……林杰可以预见到结果，但还想不出成舟是怎么做到的。

11，12，13……向他推荐幻熵酒吧的朋友只是说，这里有个叫成舟的魔术师，表演的巴格拉斯效果“很干净”。

21，22，方块三。岂止干净，简直完美。

另外两名观众已经在鼓掌，林杰还把方块三攥在手中，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好一会儿，成舟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说：“先生，麻烦您……”林杰这才把牌还回去。

这时，不知哪儿亮起了拍照的闪光灯。服务员赶紧出面制止客人，双方起了点儿摩擦。林杰拉低帽檐，趁乱离开魔术桌。他瞟到成舟独自从后门离开，赶紧追上去。

后门外是安全通道，林杰跟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快步奔下楼梯，推开一扇铁门，来到一条小道上。这里是酒吧街僻静的一侧，灯光昏暗，路上偶尔有车驶过。

林杰张望一番，不见成舟的踪影。

“林大魔术师？”

林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过头，成舟正靠在大门旁的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道具箱放在脚边。他认出了林杰——如今最炙手可热的魔术大师，昨晚刚在市中心的双子塔上，完成了不吊威亚、不戴防护、从双塔之间飞越的表演，在全网引发热议。

成舟丢掉烟头，用脚踩灭，拎起道具箱，朝林杰走来，“不知林大魔术师，怎么会对我这点儿雕虫小技感兴趣？”

林杰直截了当地问：“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团队？”他自己不仅是魔术师，还经营着一家演艺公司，挖掘有天赋的新星是业务的一部分。“你的巴格拉斯效果，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与其待在这乌烟瘴气的酒吧里，不如到我公司来。我可以安排你去剧院表演，去上综艺，打出名气，然后举办属于你的专场演出。”

成舟摇头说：“我讨厌人多，还是免了吧。”

林杰又说：“我也可以帮你把你的巴格拉斯效果包装成魔术产品，卖给其他魔术师和爱好者。我会把它打造成爆款，到时候分成少不了。”

成舟不屑地笑着说：“直说吧，你不就是想知道这个魔术的手法吗，没必要兜这么大圈子。”

林杰索性问道：“开个价吧。”

成舟却说：“该开价的是你。”

林杰不解地看着他。

灯光扫过，一辆出租车驶来。成舟招手，车停了下来。他坐上车，摇下车窗问林杰：“你愿意为它付出多少代价？”

林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轿车远去，红色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大魔术师林杰空降幻熵酒吧”“酒吧魔术让大魔术师目瞪口呆”等话题冲上了热搜，配图是林杰归还方块三时一头雾水的样子。林杰刷着热搜，越看越烦躁，但他下个月在香港还有演出，今天就要开始考察场地。巴格拉斯效果的事只能暂缓，但渴望的种子已在林杰心底种下。

之后的半年时间，林杰展开了全球巡演。在香港维多利亚湾，他让一艘观光游船消失不见；在迪拜的夜色中，让哈里发塔变矮了一半；从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钟，瞬移到对岸的“伦敦眼”摩天轮……每一场表演都让林杰成为全世界热议的话题，但每次落幕后，让林杰念念不忘的，仍然是成舟的巴格拉斯效果。

林杰亲临幻熵酒吧的事传开后，成舟的人气迅速蹿升，许多魔术爱好者慕名前往，成舟表演的视频也开始在网上流传。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情境、不同的角度，任凭人们如何放大审视、逐帧拆解，他的表演都无懈可击。他到底用了什么前无古人的手法，成了魔术圈最大的未解之谜。

与此同时，成舟的身世也逐渐被人扒出。他本名成志高，在一个县城出生，小时候家境贫寒。据说他小学时，在文化宫观看文艺演出后，对魔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初中毕业就加入了当地的一个文艺表演团，担任魔术师助手。他踏实肯干，勤奋好学，很快就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魔术师，来到城市发展，一路顺风顺水。然而一年前，就在同行们以为他的事业将要起飞时，他却忽然销声匿迹，跟所有人断绝了联系。直到半年前，他才以“成舟”的名字复出，在幻熵酒吧驻场表演。

成舟为何在一年前突然消失，这半年间他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难不成是闭关修炼，悟出了完美巴格拉斯效果的手法？林杰无端地猜测。

对普通观众来说，巴格拉斯效果远不如林杰创作的大型魔术来得震撼。但林杰明白，那些让人叹为观止的大型魔术背后，是高科技道具、团队配合、视觉效果，甚至还有一些心理学操控，只不过用华丽的布景、精湛的表演、神秘的氛围将这些花招掩盖了起来。

而巴格拉斯效果不同，它是那么地简洁，简洁到近乎无趣：一张牌、一个数就是它的全部。但也正是因为它的简洁，几乎没有耍花招的余地。在懂行的人看来，完美的巴格拉斯效果，与魔法无异。而成舟的表演，就是那么完美。

于是，林杰在环球巡演的空当，再次来到了幻熵酒吧。酒吧的店面从二楼扩张到一楼，成舟的表演也从晚上六点改到了九点。

林杰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客人们纷纷上前找他签名合影，一通折腾后才来到表演区。半圆形魔术桌被弧形的阶梯座位包围，林杰找了个空位坐下。正做着准备的成舟立刻发现了林杰，跟他对视了一眼后，开始了今晚的表演。

半年过去，成舟的表演流程依旧一成不变，观众的反应却热烈了许多。大家都拿着手机拍摄，每一段表演结束后都报以掌声。成名之后，就算是老套的传统魔术，观众也会看得津津有味。坏处就是，虽然酒吧座无虚席，但观众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安分的家伙。

“最后一个魔术很简单……”成舟开始压轴的巴格拉斯效果表演，正准备挑选三位观众上桌协助演出。观众席中有男人喊道：“你选的不会都是托儿吧？”另一边，一个女声附和道：“可不是嘛。”

突然的挑衅让现场安静下来，等人们反应过来，很快便发出嘘声。大家嘘的不是成舟，而是那两个“奥客”。闽南话里“奥客”的意思是麻烦的客人，在魔术圈指专门来砸场子、让魔术师难堪的观众。如果混在一般观众里，倒是颇具煽动性，然而今天到场的大都是魔术爱好者，自然对奥客嗤之以鼻。

成舟做出让大家安静的手势，待嘘声平息后说：“我知道很多人质疑我的表演用了托，也有人想尽办法戳穿这一点。我想，打消质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质疑者亲自参与进来，协助我完成这次表演。”他点了刚才的男奥客和女奥客，示意他们坐到魔术桌前。

两个奥客没想到成舟竟然敢动真格，忐忑地走向魔术桌。现场观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成舟的控场能力和绝对自信让林杰也暗暗佩服。

两人坐到魔术桌前，还少一位参与者。成舟不紧不慢地说：“今晚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观众席上有一位大名鼎鼎的魔术巨星。”他的目光落在林杰身上，“如果他能屈尊配合一下在下的表演，应该更能消除两位的疑虑吧？”

所有人都看向林杰，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他知道这一出又将冲上明天的热搜，但也不好扫了现场观众的兴，只好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起身，再一次坐在成舟的魔术桌前。

现场回归平静后，成舟又对三人说：“如果有哪位刚好带了扑克牌，能否拿出来一用？我想这样应该更有说服力。”

男奥客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立刻掏出一副“单车”牌扑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