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之玉
作者 齐然
发表于 2025年12月

1

那年我在台东开了一家小小的生物科技公司。

公司楼下是一家小小的昆明米粉店,做米粉的田姨年约五十,因食客少,总是凶巴巴的;或者因为对人凶,所以客人才少,不知因果。可此姨唯独对我的助手大学生小夏友善,或许是因为她人小鬼大、嘴甜声靓的缘故,居然常给她打对折。

这天台东矿业公司的大小姐沈玉,亲临我们公司洽谈业务,竟一眼相中这家小店。我才想起来,沈家是云南过来的。她一进门就拜托小夏去买一碗粉,说食完再谈事。

于是,我们安静地等她吃饭。吃完,看她把脏碗碟推到一旁,小夏再识趣地接去厨房洗掉。

这场景有些奇怪。仿佛她来这里不是和我谈生意,而是来交朋友、赴饭局的。

“我妈是二十年前来的台湾。”大小姐沈玉突然对我说。

“我懂,我的父母也是外省人。”

沈玉掏出一根七星烟来,保镖阿乐识趣地拿出火点燃。我悠悠地捏着自己能做的所有项目的报价表,又看了看手表,已十三点一刻了。

“陈先生下午还有何贵干?”她看出我有一丝急躁。

我赔笑道:“要去查房,医院里有几个之前在我这里做了手术的病人。”

她挑了一下眉,笑了,“来了又吃又喝,倒是我叨扰了,谈完我马上就走。”

“不敢不敢。”我有点不自在,冷汗直流,那壮汉阿乐正捏住手掌盯着我。

总之事情是这样的:沈玉突然来公司——或者说我的私人事务所,没有预约,没有登记,我们全无准备。我之前也只在社会新闻上看过她的脸,全然没想到她居然会找到我这里,小夏认出她的时候几乎惊叫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卷入那个震惊全中国的案子。

花莲的秋天不算热,她坐在我的办公椅上,戴着墨镜,穿着昂贵大衣,化着淡妆,五官妖魅,十指纤纤贴满钻片,细心翻阅我给的项目文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和我这家开在小居民楼里的公司格格不入。

我和小夏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等待金主发话,反而像外人一样。

“长话短说,我只能找你这样的黑医生,我不能在正规医院留下档案,这件事要完全保密。”她不客气地说。

“黑医生——”我有些不满,“我这个黑医可收费不菲。”

“钱我有的是。”她摘下墨镜,才露出一双翡翠色的眼睛——价格不菲的眼部改造,挑衅般地和我对视,“可你有把握吗?”

我终于生气了。“沈小姐,不信我还来找我,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我的老师是X-CRISPER的权威,我敢说全中国没几个人比我更熟悉这个手术了,不管是基因植发、提升抗寒抗热能力,还是你们这些猎奇的有钱人为了好看把耳朵变成精灵耳,为成年人改变自身的蛋白质形状,这些都是我的专长,做得多了。至于这个收费问题——”

“八百万。”她豪气放言。

小夏吃惊地掩住嘴。

“可我不能留下任何痕迹,阿乐是我最信任的人。”她说,“至于你呢,我未来的主刀医生,我倒希望你是一个贪心胆小的人,这样好让我能收买你。”

我笑了笑,“我当然贪心胆小,一千万。”我说,“这就是我对你手术的报价,然后我会守口如瓶。”

不敢相信,结果就是这样一千万!

好运之神降临,我和小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公司的发展问题也解决了,我们在佳林1做的那些傻事也有希望了。

为了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的一位财神,我连忙收下她的档案袋,那是她的医疗清单和查体报告。等他们走后,小夏两眼放光地拍着我的手。

“我们发达了,老陈。”

然后我们就傻眼了,我才知道她要改造的是什么了,她又为什么找我。

她要做的是一起全身X-CRISPER替换手术。换句话说,她几乎要换掉全身的基因!

这么说你们就大概明白难度了,基因替换修改越多,手术越复杂,后遗症风险也就越大。最严重的时候,被替换者甚至会因为基因崩溃死掉。不同于改一个基因或十几个基因,到达全身替换这个程度,全世界几乎没人愿意试,最近一起大规模X-CRISPER替换手术是2053年印度人在德里做的,那人是个著名的白人网红,为了流量直播了自己的变身,我记得他想变成美国明星威尔·史密斯2……他当然死了!印度人水平可不行。而他也如愿登上了去年娱乐版的洋葱新闻。

档案里附着一张无比复杂的基因工程图谱,那是她提前找人算好的要变成的样子,数据很大,我的电脑分析了一半就死机了。但一眼看上去,她要做的都是一些普通级别的基因修改,并没有让人长出翅膀一类的离谱性状——美国的卡戴珊二世就在自己背后搞了一对大天使一样的翅膀。

饶是我想破了头,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直到沈二爷找到我。

在虎林路120巷,下午十四时,我们刚从公司出来。

抬头就能看到破破烂烂的楼顶上的公司招牌:

遗传病都要被攻克了!——李记生物

等我赚到足够的钱,把公司做大做强,我发誓我们的技术一定会造福全世界。我要把我们公司名字做成大大的气球标语,投放在复兴大道沿途的每座豪华商业楼上。

下午要赶到东华大学附属医院合作实验室给几个糖尿病小孩打针。我和小孩父亲约的十五时见面,可鲤浪港附近涨水,塞车非常严重,没办法,我只能看着表,心急如焚。孩子们的有钱东南亚人父亲是香港一家创投公司的经理,患有I型糖尿病,治好自己之后,他又把两个儿子送到了我这里,顺带让我帮他给孩子补充两条测定好的Mart长寿基因……半年了,危险阶段很快就会过去,植入的基因扩散良好,质粒不再团聚,新鲜的自体胰岛素正在少年们身体里孕育。

这才是我和小夏公司的主要业务——我花三十万从主任手里买下了病房使用权,专门做一些没那么正大光明的基因改造手术。

这是个医学伦理大放开的世代,基因优化改造甚至器官克隆很贵,但允许。

两个男孩注射了药物,十六时被他们的父亲准点接走。

我一天工作才结束,疲惫地瘫在一旁,病房里打开的卫星电视正在放新闻。

我意外地又看到了沈玉。

精致干练的女记者正在电视里采访她,她没化妆,穿着职业装,很憔悴,一脸悲痛,正对母亲病情表达担忧。

是了,她的母亲沈良华,台湾岛第一豪门掌门人,也是中国台东矿业公司掌舵者,家资上千亿,著名的有钱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三年前于澳门赌场豪掷亿金,拍下著名的名为Gratitude的曼德蓝大宝石的新闻,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强人认为这块产自南非矿场的稀有美玉能代表自己的品格。但这块玉在她拍下一年后就失窃了,传说家贼是她老来得女的宝贝女儿沈玉……虽然最后母女和解,但不妨碍这桩豪门轶闻在坊间轰动一时。

——每个强有力的家长怀抱里都会有个不那么争气的孩子。

“所以,沈小姐为什么要替换全身基因,她还要把自己变成什么人?真想不通。”

小夏请我喝咖啡时问道。我这一天累极,还在半梦半醒之中。

门被人咣当一脚踢开。

一伙人大刺刺闯了进来,小夏吓得大叫。

我睁开眼,为首的是个清瘦的表情威严的中年人,我认识,沈家二爷,沈良华的亲弟弟,沈玉的亲舅舅。他身前则是一袭黑衣服的保镖,如电视里的古惑仔。

他怎么来找我的麻烦了?

2

小夏想报警。可是沈家的保镖已经把我们“客气”地控制起来,带到了沈二爷那辆很大很豪华的加长林肯上。

几个医院保安离得远远地观望我们,不敢上前。

“你们见了那个臭丫头。”沈二爷言简意赅,有钱人果然都是惹不起的德行。我们才知道,他一直在让人跟踪沈玉。

先礼后兵,我们坐在车座上,面前是两杯倒好的冰咖。但没人想动。

“臭老头,你要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干。”

初生牛犊小夏的嘴巴很坏。

“她让你们给她做手术了吧?”

“没有。”

啪,一个巴掌拍到我的脸上。兵来了。一个保镖想让我老实一点。我欲哭无泪。真是秀才遇臭流氓,有理说不清。“你现在想,出去之后一定要报警抓我,对不对?”沈二爷说。

小夏气呼呼地说:“知道还不放人?你们别动手打人啊!”

沈二爷的秘书从旁边座位上站起来打圆场,他掏出一份医疗报告给我和小夏看。沈二爷自顾自地抽起一只Punch1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枚金色的雪茄剪。

“你们看看吧。”秘书说。

小夏轻声念着:“姓名,沈玉,沈良华……累及排除亲子关系概率99%,生物学亲子关系不成立……”

她丢下那份报告,仿佛扔掉烫手山芋头。

不争气的女儿从根源上就是错的。

我们终于知道沈玉为什么要做全身基因替换手术了。她的确想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人,只不过用心之险恶未免让我叹为观止。

“现在你们明白了?”沈二爷轻描淡写地说。

“明白了,沈爷,我保证立马回去回绝她,绝不和她做一丘之貉。”我保证说。到手的一千万飞了,不过这钱本来我们也挣不到。

“不。”沈二爷说,“这手术你一定给她做!不管发生什么,手术费我给你兜底。”

我大为惊讶:“为什么?”

“谁说这个手术一定要成功?”中年人眼里全是阴险的光,让我和小夏未免不寒而栗。原来如此,他的意思是这样的,让我给沈玉胡乱做一通手术,肯定不要起效的那种,等到最后沈良华遗产继承的时候再跳出来做证,双管齐下,既让沈玉自食其果,又还大众大白之真相。真够毒,我心想。谅是沈玉,也要赔夫人又折兵了。或者更毒一点,她的生死可完全操纵在我这个主刀医生手里,我大可以让她身患遗传病重疾,再身败名裂。歹毒中年人在暗示我。

我想说,我不想做故意害人的医生,无论那患者有多少罪,患者就是患者,这不符合希波克拉底宣言,也违背我的良心。

当然,现实容不得我们反对了。

我不想进监狱。

我们会出席遗产继承公证会,亲手揭穿沈玉的假面。她是个冒牌货,并不是沈良华的真女儿。

沈二爷说晚点再联系我们。

“你怎么想的,老陈?”小夏哭丧着脸问我。

我们走路去吃东西,感慨世间只有强权无公理,外加这个人真他妈狠啊。“我们别无选择,一分钱挣不到,亏钱做这台手术。”我虚弱地说。

“不。”小夏却说,“也许我们可以虚与委蛇,从两边都捞点钱。”我明白小夏的意思,她想和有钱人较量较量。“反正那帮人赚的都是不义之财,狗咬狗而已。”

也就在这时,沈玉的保镖阿乐来了电话。

“佳林的孩子们需要这笔钱,老陈,你要抓住机会。我们正常应付沈玉就好。”她帮我按下了通话键。

无论如何,她都想和这个世界较量较量,她就是这样勇敢的女孩,我知道。

烤野猪肉是花莲周边流传的山民特色。

鲤浪港夜市灯火通明,阿乐从老板的柜台下面拎了一打啤酒,说一定要代替小玉谢谢我们。

小玉?

阿乐名义上是沈玉保镖,可是能够看出他和沈玉关系不一般,他很重视她。白天他送沈家小姐来我们这里,晚上非要请我吃饭。

“你就这么相信我?”我望着对面穿着白背心的黝黑健壮青年。

“小姐心里话不愿意告诉我,我很难过,但我只能相信她,顺便相信你。”

“你喜欢她吧?”我一语道破。

十月的花莲到处长满开花的芳樟树,一团团或纯洁或艳丽的红白花形态不同,在夜风中荡着,香风阵阵,面前男人脸皮逐渐涨红。“小姐对我很好,她是我的好朋友。”他说,“如果有一天,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豁出去也要帮她。”

今晚沈玉不在场,阿乐却还是在郑重其事地表白。

凌晨,等我赶回实验室的时候,小夏已经要回家了。我告诉她沈玉的订金已到账了,足足五十万。“好极了。”小夏说,“我们的计划没准能成功。”

“能瞒过沈二爷吗?”

“走一步看一步啦。”她大声说,“我有办法不让他追究的。相信我。”

“怎么做?”

“过来。”她对我勾手,我走了过去。

她立马关掉实验室的灯,脱下大衣,过了好一会儿,我们都一动不动,我感到她踮起脚,在慢慢地吻我。我心跳得仿佛打雷,一瞬间又什么都能听到。一片阒寂的黑暗中,隔壁的无菌间里正培育着克隆心脏,咚咚地长。再隔壁,一群刚出生的转基因白鼠正吱吱地叫。然后灯又开了,小夏把白大衣挂回衣钩。她嘴上还残留着微微的笑意。

我回身拉住她的手。

“我们可以帮沈玉完成这个手术。”她说,“没有你的纳米金药剂,沈玉的身体会崩溃。而沈玉要的基因没问题,如果我们不作证,沈二爷也拿我们没办法。”

“两边都有求于我们。”我说。

“聪明啊老陈。”小夏甜甜地说,“到时候,谁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那现在唯一的漏洞就剩一个了。我对小夏说:“我其实没把握不让沈玉的身体一直不崩溃。我相信自己的技术,手术能成功,可我不相信她能有一个好结局,她注定会因为这个手术死,至少是早死十几年。她在冒险,我们也只能陪她冒险——”

“不要同情她。难道因为她长得漂亮,你就同情她?拜托老陈——别那么蠢!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就为了不属于她的钱,她在骗快死的人,这是犯罪!”小夏生气地说。

“钱就这么重要吗?小夏,比生命还重要?”我只是想不通。

这回小夏也没话说了。

“起码,钱比佳林那些孩子的命重要。”过了一会儿,她说。

3

严格意义上来讲,我的确不算一个好人。“借用”大学实验室的仪器和药物试剂做私家生意,加上那间违规的私人病房和违规基因手术,我们俩干的事本身就上不了台面。就是说,我也有把柄在沈玉手上。就算没有这一千万,她也笃定我们没法向警察告发她。或许在她眼里,我们是一种人。

所以选择我于她而言其实相当安全。

已约好床位了,但是没录入任何信息,手术日也挑好了,除了机器人,小夏会是我唯一的助手。“会有术中死亡的风险吗?”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沈玉突然问我。“不排除。”我扫兴地说,满心是对她的看不起,现在开始怕死了,晚了,你个女骗子。“原来如此。”她的反应让我吃惊。原来如此。轻飘飘的四个字。她似乎非常坦然,甚至可以说问心无愧。“手术那天,我会好好对你说再见的。陈医生。”她突然这样笑着说。

我的良心狠狠地跳了两下,真他妈怪极了。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对这桩豪门恩怨有了不同的想法。

虽然手术本身并不复杂,但一个人的基因全部改变,还是一个相当大的工程,需要相当多的钱。而且虽然最终结果不会影响她的人格,却依旧会让她变成另一个人。这是一个巧妙的悖论。既然要实现一个悖论,势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第五天,沈玉又来了。手术确定明天进行,小夏不再回学校上课了,我正在事务所里无聊地剔牙,连空气都很冷清。沈玉进来了,没背包,没化妆,她也许要故意显出一副病恹恹的样,整个人显得柔弱,但一双眼睛格外亮,或许就因为这点,让我又有些动摇。她要和我去东华大学,住我为她联系的病房。这当然神不知鬼不觉,不会在院档留下一点痕迹。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5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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