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wo hours
“先生,您在等人吗?”
李同正低头看时间,没意识到这句话是在问自己。现在是十点半,那么,离母亲的航班到达还有两个小时。早知道航班延误,就迟点来了。他懊丧地想,这么久该怎么打发呢?
“先生?”对面的西装男又问。
李同这才抬头打量对方。此人站在嘈杂凌乱的接机口,一身笔挺西装,胸前口袋还插了支金色笔。这种人只会出现在5A写字楼,而不是深夜的机场。
“对,等人。”李同退后一步。
“别害怕,先生,我没有恶意。”西装男咧嘴而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我看您等了很久,是航班延误了吗?”
李同狐疑地打量他,点点头。
西装男瞄了眼接机口上方的屏幕,密密麻麻的班次表上,只有一趟被标红。“噢,还有两个小时。”他笑了,“正好。”
“什么叫正好?”李同皱起眉头,“延误可不是好事。”
“我完全赞同!谁都不愿意碰到延误。”说是这么说,西装男却笑得更灿烂,简直让人想一拳揍上去,“但这也很常见,不是吗?人生总有太多这样需要消磨的时间。深夜里在机场或车站等待,工作时要参加很多无聊的会议、没完没了的培训,出趟门也有让人倦怠的漫长旅途……这些时间都很难熬,是吧?”
李同暗忖这人怪言怪语,最好别搭理。他低头看表,现在是十点三十二。好吧,他心想,这人说得还是有点道理。时间确实难熬。“但这也没法,”他说,“而且刷刷手机,很快就过去了。”
“是的,我们发明了很多东西来对抗无聊的时间,手机、游戏机、书籍……但这些都治标不治本。您还是会感到无聊。不信?您看周围。”
周围?周围的人形形色色。穿着牛仔裤的年轻人靠在栏杆前,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但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大屏幕,跟着嘴里骂咧一句;一个中年男人在墙边来回走步,越走越快,偶尔提起脚用鞋尖踢一下墙壁;十米外,一个妇女躺在座椅上,翻来覆去。
“如果能选,他们肯定会赶紧离开这里。等待是一种煎熬,现在是他们的垃圾时间,甚至可以说是有害时间。人一旦无聊,会做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通常不是好事,对吧?社会新闻上可多着呢!”
李同的狐疑升级为警惕,“你说得有道理,但你跟我说这些干吗?我可不信教。你找别人吧,我想自己待着打发时间。”
“对,打发时间!”西装男自动过滤李同前面的话,只听到最后四个字。他凑得更近,双眼放光,“您知道‘打发时间’的英文怎么说吗?”
“Kill……kill time?”
“对!”西装男由衷赞赏,甚至小幅度鼓掌,“您看,我们中文实在太过温柔,打发,打发,不痛不痒的。但在英文语境里,无聊时光是有威胁的,需要被杀死!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先生,我向您郑重推荐一款产品,它能帮您杀死所有的无聊时光。”
李同本能地摇手。
但西装男还是给他递来一张名片,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方形黑盒,打开后,绒布上躺着一副眼镜。
镜架材质像黑玛瑙,墨色中混杂着灰与蓝绿,细看的话,色彩像在流动。镜框只有上半截,呈微弧形,边缘切割出许多细小棱面。头顶灯光被这些棱面捕获,完全不反射。镜框内没嵌镜片,看起来不像近视眼镜。
李同接过名片,但对这副眼镜很是困惑:“这是?”
西装男看眼镜的眼神如同凝视珍宝,“它叫作虚影,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他骄傲地说,“过滤痛苦,跨越虚无;虚影伴梦,人生无穷!”
“好神经的广告词……”李同小声嘀咕,“原来是个推销员。”
西装男见他满脸不屑,微笑着拿出眼镜,说:“戴上试试吧,你会看到改变你整个人生的美景。”
这句话让李同微微心动。他将信将疑地接过眼镜戴上,但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比普通近视眼镜重点儿。
西装男在镜框外侧的隐藏式按钮上按了几下。一股清凉便以耳蜗为起点,沿着皮肤和血管漫延,李同整个身体都被清凉感渗透。
但这感觉……还不错?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火,只是扶了扶镜架。
“您别紧张,试试总是没有坏处的。”西装男胸有成竹,“你只需要告诉虚影,你无聊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它就会立刻开始工作。”
“废话,当然是等到我妈的航班,难——”
西装男再次露出笑容,两排森白牙齿绽开一条弧缝,某个简短但有力的咒语从中释放,击中了李同。
无形之手拽住李同的后脖颈,让他疾速后退。
周围人群也因这种高速运动而被拉成长长的发光线条。每张脸庞都在变形,拉扯到极限后,碎散成旋转、飘荡的代码。0和1,光与电。耳畔滋滋作响。惊风四起,呼啸的数据汇成旋涡或洪流,裹挟着李同。皮肤传来灼痛,像是成百上千部手机一同被卷起,都亮着屏幕,雨点般敲打着李同。
而下一秒,所有异象都消失不见,眼前依然是深夜的接机口。
“——不成我吃饱了撑……”李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咦?”
刚刚那是……幻觉吗?
“不是幻觉,是时间被压缩后形成的虚影。”仿佛能听到李同的心声,西装男摘下自己鼻梁上的同款眼镜,仔细包好,放入怀中,同时熟稔地解释——显然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虚影,我的产品名字正是来源于此。”
“但怎么像做梦……”
“对!虚影跟梦境有着完全相同的特征,无逻辑,色彩绚丽,对海马体的刺激轻盈又短暂,留不下印象。不过现在只是两个小时的压缩,以后更长的时间,会有更强的梦境感。”
“什么两个小时?”
西装男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李同按亮手机,上面显示已经是十二点半。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把虚影眼镜摘下后,用力眨眼,依然是十二点半;再看周围,旅客已经稀稀拉拉——时至凌晨,来接午夜航班的人毕竟是少数。
大屏幕的班次表上,显示母亲的航班已经到达。
“这是……”李同还是有些蒙。
“这就是人生快进技术。”西装男微笑,“它能帮你度过生命中无聊的时间。”
正说着,身后响起脚步声。不必回头,李同就知道是母亲沈兰到了。小时候,每次他贪玩被沈兰拎回家,都会先听到这种恐怖的脚步声。
果然,他一转身,就看到胖胖大大的沈兰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似乎比记忆里更胖。
李同有点恍惚。那如梦似幻的影像还在他脑中缠绕,无聊的两个小时真的不翼而飞?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母亲吗……他叫了一声:“妈?”
沈兰走到接机栏杆前,五官堆出一个略显浮夸的笑,大声说:“儿子!”
李同下意识看向身旁,那个西装男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但虚影眼镜还在自己手里握着。
沈兰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说:“哎呀,等久了吧?都怪妈,没选对航班。”
“没有,”李同扭了扭脖子,慢慢地说,“完全没有……过得好快。”
Seven days
李同三十三岁。之前他在一家小工作室做游戏,兼任策划和商务,花三年弄出了个太空背景的建造游戏。本以为是小众题材,玩法又硬核,肯定卖不了多少份,结果风评竟不错,玩家口口相传,带动了销量。一核算,项目竟在发售的头一年就回了本。这成绩在游戏市场算得上亮眼。没多久,几个大公司就循声而来。团队每个成员面前都摆着橄榄枝,李同没多犹豫,选择了其中最茁壮的一枝。
但进上市公司后,情况骤然复杂起来。
这里等级森严,能人众多,他在小溪里还算条鱼,游进深海后不仅泯然众人,还随时有被其他凶猛鱼类撕咬的危险。入职快三年,他换了四个项目组,提交的新游戏策划要么直接被否,要么在开发前中期就被叫停——前者还好,后者可是算作浪费公司资源,是业绩黑点。
一个月前,他被公司战略总监约谈。
总监和他之间,隔着好几个层级分明的主管。这种跨级谈话,一般不是好事,一般都很严重。
“你来公司多久了?”
这句开场白让李同的身体凉了一半。他坐在总监办公桌的对面,两人隔一台电脑。李同只能看到显示器的背面,但他清楚,屏幕上显示的肯定是自己的履历——总监当然知道他来公司多久了。
“两年半……多一点。”
“噢,”总监的脸依然在显示器的另一面,声音听不出波澜,“那不短了。我记得你刚进来的时候,大家对你期望特别高。你们那款……叫什么来着?”
“《罗森桥计划》。”这是李同在小作坊时的游戏项目,他迄今为止履历上唯一的亮点。
“那不挺好的吗?有灵气,小而美。”总监说,“怎么你来我们这儿,工资更高,环境更好,能调用的资源更多,结果提的新游戏策划都很……”他斟酌了一下,“主流?”
李同知道这个词是用来替代“俗套”或“平庸”的。他刚想解释,但显示器一侧伸出总监的手,敲着桌面制止了他。
总监继续说:“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中层过来跟我建议,说你不适合这里。我一直压着的,但你看,我们搞创意工作的,黄金时间就这么几年,现在我的确有点儿失望。又或者,是我们这儿施展不了你的才华?”
李同连忙摇头。
接下来的对话在李同记忆里是一场噩梦。他婉拒了总监提出的N+2裁员方案,恳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以一个月为限,他能构思出一款崭新的游戏。如果公司还觉得他的提案没有价值,他会主动离职。
总监的手指继续敲着桌面,咚咚咚,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轻。但在李同耳中,是不断炸响的惊雷。他脑子都开始发晕。不知等了多久,总监的手指停下来。
“好吧。但是记住,你只有一个月。”
对李同而言,这是一个惨烈的赌约。
他刚买了房,又临近在职场上遭到诅咒的三十五岁,如果失业,基本找不到下家;楼市下跌,房子想卖也卖不出,贷款会立刻变成大山将他压垮。他毕业十年的打拼,即将被这座城市吞噬。
所以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绞尽脑汁,写了一个个策划案,又亲手将它们否定。
不够,不够好,有人做过了,已经过时了,没有玩家黏性,太无聊……他无意识地念叨这些句子,像在吮磨刀片,唇齿间鲜血淋漓。他想起年轻的时候,那些灵感在他脑中跟不要钱似的争相往外蹦,如今它们变得矜持,或者说,它们抛弃李同了。
总监那番话里藏着另一个意思,李同一直在回避,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总监是对的——他已江郎才尽。
他在家昼夜颠倒,眼眶四周的阴影愈积愈深,但转眼过了三周,依然没有想出点子。
就在这关键时刻,沈兰居然要来看他。
接沈兰回家后,李同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没过三分钟,书房门就被推开。沈兰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都几点了,该睡觉了!”
“先敲门!”李同想发火,但看着身躯几乎把整个门都挡住的沈兰,声音弱了下去,“我还有工作没忙完……”
“什么工作都不值得凌晨一点半做!”沈兰把李同拉出去,强迫他洗漱睡觉。其实李同也是半推半就,有母亲打扰,写不出来也不能怪自己……
但第二天,李同一觉醒来,又差点儿疯了。
“妈!”他大叫,“我家怎么回事!”
沈兰正系着围裙打扫厨房,闻言头也不抬:“咋啦?屋头就要有屋头的样子!”她在用力拖地,声音都有点喘,“早饭在桌子上,自己吃。”
李同承认他家是乱了点,但乱中有序,他清楚所有物品的位置。而现在,家具、碗筷、衣物、瓶罐……全都摆放整齐,他反而四顾茫然,像初次进入这个家的拘谨客人。
不过沈兰从来如此,只要她觉得是对的,就不会听任何人的建议。李同努力忍住怒火,只想赶紧洗漱完回到书房。但刚坐下打开电脑,门又被推开。
“求求你敲门再进来好不好!”李同终于爆发。
沈兰呆滞一秒,低声道:“一家人这么讲隐私干什么……”过几秒又清清嗓子,“我跟赵姐去逛公园,你有啥要带的不?”
“没有!”李同又问,“等下,赵姐是谁?”
“住隔壁的啊,其实比我小一岁,非要我叫姐。”沈兰迅速忘掉刚刚的不快,抱怨道,“明明也是外地人,还说一口普通话,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李同在气愤之余,也不得不佩服沈兰。在这座城市,每个门牌号后面都是一座孤岛,他买这房子两年,没跟邻居说过一句话。但沈兰只用一个早上就建立起了社交圈,仿佛拥有某种魔法。
打发走母亲后,李同又憋了一上午,文档上依旧一片惨白。他抓着头发,用额头撞桌子,痛苦呻吟。
这模样正好又被推门而入的母亲看到,她这次真愣住了,问:“儿子,你咋啦?”
李同有气无力地说:“工作上的事情……求求你,进来前敲门!”
“你做什么工作来着?”
李同心想,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自己生气呢?他已经向沈兰解释过不下十次他在游戏行业,但沈兰永远理解不了。或许在她心中,玩游戏是不务正业,做游戏更是误人子弟。
但这一次他解释后,沈兰罕见地沉默了。她在试图理解。“既然这样,”她小心翼翼地说,“我陪你玩玩游戏?”
“不需要。”
“那你陪我玩吧,我待家里也闷。”
这一刻,李同想起了那个西装男给自己的虚影眼镜,要是给沈兰戴上让她打发时间就好了。但他也知道这是妄想。沈兰抵触一切她所不理解之物。当她在电视里看到脑机接口、人体冷冻或火星探险这些新闻时,眉头皱得比故乡的大山还要深。科技正在让她不能理解的东西变多,她被世界甩在很远的地方,她唯一能抓住的是自己的孩子。
于是李同磨磨蹭蹭地离开书房,打开PS6,抱出一堆游戏光盘。“《死亡搁浅》《双影奇境》《底特律》《黑神话》……”他如数家珍,“你想玩什么?”
沈兰眼神茫然,在光盘里翻了翻,找出一个外壳最旧的游戏,问:“这是啥?”
“噢,《牧场物语》,老游戏……”李同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盘淘回家的了,也从没玩过,“现在没人玩这种慢节奏的田园经营游戏了。”
他带着沈兰玩了一会儿热门游戏,但沈兰别说操作通关,连手柄的握姿都学不会。很快李同就失去耐心,让她想办法消磨时间,自己又回到书房。他拉开昨天放杂物的抽屉,探手进去,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虚影眼镜,以及西装男的名片。
他刚刚想起这个能快进时间的神奇眼镜,本想给沈兰用,打消念头后他突然意识到——可以给自己用。
下周就是截稿日。
这赌上职业生涯的一个月期限里,前三周他连屁都没憋出一个,最后一周也不会有奇迹。他已经输了。但按他的惯例,一般都是截止日前赶出一个版本来交差。创作者都懂,死线(deadline)才是第一生产力。但死线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得熬。
所以,试试快进这段时间?
名片上,西装男是“虚影科技”的创始人兼CEO——但李同在网上查不到这家公司。下面有一串电话,李同拨了过去。他还没说话,西装男快活的声音就在听筒里响起:“我就猜到!试用过虚影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忍受人生的无聊?”
李同没跟他废话,问道:“我戴上眼镜就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试用期内,您可以随意使用。”
据西装男介绍,虚影眼镜有两种工作模式,既可以直接设置倒计时,也能通过语音告诉它想要快进的节点。“无论哪种模式,虚影所锚定的都是‘结果’,都在快进乏味的‘过程’。”
“等等,”李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过程’就真的消失了吗?”
“当然不会!客观上,时间也不可能消失。虚影眼镜其实是通过电信号跟神经元链接,就像外置的脑机接口,它主要作用于海马体,通过麻痹记忆来影响大脑对时间的感知。这么说吧,您其实还是在正常工作和生活——或许会稍微迟钝点儿,但偶尔也会得到梦境的赠予。虚影会标记这段‘过程’,一旦到达‘结果’,就把中间的记忆抽取掉,替换成梦境,所以从您的观感上,就像是直接拉动人生的进度条,跳到您想到达的时间点。”
“唔……”李同似懂非懂。他按照电话里的指导,扭动镜架侧面的隐藏式按钮,一串全息数字投射到他视网膜上。他把时间设置为下周一早上,但又想,留一个晚上来写辞呈吧,走也走得体面点,便又往回调了半天。
他盯着视网膜上的七天倒计时。数字缓缓闪烁,瞳孔也在幽暗书房里一亮一暗。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了——母亲终于学会不直接推门,但还是在门外催促他赶紧吃饭。她的声音尖锐又聒噪,李同耳朵抽搐,胸膛也没来由地烦躁。他心一横,按下镜架旁的按钮。
书房的地板突然崩塌,李同连着他坐的人体工学椅一起坠入深渊。
电脑粉碎,屏幕被炸成无数片玻璃,每一片上面都映着李同扭曲的脸庞。木桌熊熊燃烧,书架被拆成木屑,飘着飘着又成了发光的萤火虫。一大堆书在坠落中解体,散成纷纷扬扬的书页,好似片片大雪。接着书页继续分解,里面的墨印文字逃逸而出,卷成两股黑色风暴,分别围绕着李同的两侧太阳穴旋转,似乎要钻出一个洞,将墨水全灌进去……
李同惊叫一声。
敲门声又响起,沈兰在门外问:“咋啦?”
“没什么……”李同惊魂甫定。这次他有所准备,先查看时间,果然已经是七天以后。他松了口气,又有点空虚,正准备按原计划写辞呈,但雪白的新建文档在他屏幕上撑开的一瞬间,脑中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像灵感之神把他的脑筋绷成弦,以指尖弹奏了一个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