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学生崔栗常感到一种身体被掏空的疲惫,这往往发生在通宵完成专业作业后。
她就读于西南民族大学的土木专业,一个她不喜欢的领域。“每次上专业课我都觉得自己很麻木。”她像个机器人,双眼无神,讲话没有情绪起伏。周围人说,崔栗被专业折磨成一副“死人相”。
这并非孤例。这种弥散在大学里的状态,被年轻人调侃为“活人微死”,正成为一种群体的自我感知。
南京大学的心理教师王佳莹对此再熟悉不过。工作10年,她接触了超过3000人次的学生咨询。许多年轻的面孔来到心理咨询室,带着相似的困惑,问出相似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想哭,为什么深夜无法入眠,为什么控制不住地与同学比较,又为什么一边厌恶着眼前的路,一边又身不由己地走下去。”王佳莹说。
她观察到,这些年轻人自称“碎掉的一代”,是“想躺躺不平,想卷卷不动”的“45度青年”。
经常有人问王佳莹:这些大学生怎么了?
她认为,问题或许不能只归咎于年轻人自身。与其追问“他们怎么了”,不如转换视角,去探寻“他们正在遭遇什么样的困境”。
这是一个需要被看见与理解的过程。
“没动力”
回想起本科生活,一条军绿色被子浮现在傅予安脑海里。那床被套,她用了整整4年没换过。画面里,她躺在床上,明明醒着,却像被“鬼压床”一样,怎么也掀不开被子、钻不出被窝,“不知道被什么力量死死摁在那儿,动弹不得”。
如今,傅予安是中国地质大学研二学生。谈起那几年的状态,傅予安不时停顿、沉默。她感到紧张,“像是把一种非常想逃离的生活,拉到我的眼前来”。
那时,她忙碌于各种社团、比赛、活动。只要别人说能加综测分,对绩点、前途有帮助,她都会一股脑儿地卷进去。
她不敢停下。“怕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该做什么,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她的肉体每日照常运转,上课、考试、比赛样样不落,内在的感知与活力,却悄然抽离。

她称自己摸不清缘由,始终被一种模糊的沉重感包裹。
她说,那时候的自己似乎没有“休息”这个概念。即便空闲下来,她的意识依旧紧绷。闲时躺在床上刷手机,她会在心里唾弃自己,催促自己行动起来做点什么,合理安排这些时间。但身体拒绝执行指令。
与传统意义上的抑郁不同,这更像是一种慢性的能量耗散。高强度的学习任务、就业焦虑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使许多人在精神上逐渐“脱力”。
邓知微也曾有类似的感受。与傅予安不同,体现在邓知微身上的,是行动力的停滞。
进入大学后,邓知微失去了方向。她发现自己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没有动力,有力气没地方使的感觉”,只能任由自己封闭在宿舍里。
下课后,邓知微回到宿舍,饿了就点外卖,几乎无社交。她把时间交给网络小说,“一天要看12个小时,一本接一本地看”。整个学期下来,她都没认清全班同学。
这种迷茫,来自对大学生活的迷茫。大学和邓知微想象的不一样。她原以为大学是个任她尽情探索的地方。可现实是,“它有非常严格的评价体系,你会被评论和判断,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