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属于没接受过教育的那一辈人，儿时生活动荡，后来嫁给退伍的爷爷，生了三个儿子。我爷爷去世得早，从我父亲极少的描述中，我拼凑出爷爷的个性：沉默寡言、爱喝酒、与妻儿没什么交流，我爸说他没感受过父爱。

而我父母，是初高中毕业后国家统一分配工作的那代人，所以“读大学”并不是工薪家庭的优先选项。他们经历过相亲恋爱、轻度的重男轻女、股市诞生、住房制度改革、大拆迁、下岗潮、中国经济飞速发展。因为性格保守又是本地人，他们虽然吃到了一点时代的红利，但也不算多。

种种原因加总，我们家常出现电视剧里的狗血戏码：婆媳关系不和，还常为钱吵架。闹得不可开交，左邻右舍都会来劝架、看热闹。我奶奶有三个媳妇，但和三个媳妇都处不好，我爸最孝顺，但也有点像爷爷——木讷、爱喝酒，更不知道如何与我母亲相处。后来，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搬出了奶奶家，但“梁子”早已结下，该吵还是吵。

我好不容易在硝烟中长大了，也逃家了，躲得远远的。我爸妈也老了、退休了、吵不动打不动了，所以常常闹冷战。我爸就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再后来我奶奶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每天咒骂和她住在一起的三儿子、儿媳妇，甚至是孙子，哭天抢地的日子又开始了。我爸是传统的孝子，他希望可以照顾奶奶，但我母亲不愿意把奶奶接来家里。2025 年春节，我做了件很“出格”的事：促成了父母的离婚。那段时间我爸爸每天睁开眼睛就喝酒，喝到晚上睡觉，他说要把自己喝死，发起酒疯时还对我妈说： “今年的愿望就是离婚，不离婚就要杀人。”听到这样的话我吓坏了，我常年在外，不希望家里真出命案。

后来他们真的离婚了，我爸另外买了房子，把奶奶接了过去。我本以为从今往后，大家都可以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了。可是没想到，我爸爸却陷入了某种“长照悲剧”。随着奶奶病情恶化，她开始咒骂我爸。而我爸和我对话时也不再用“你奶奶”，而是用“那个老太婆”。我爸希望其他两个兄弟一起帮忙解决问题，但他们好不容易扔掉的“烫手山芋”，怎么可能捡回去？“看不到一丝丝亮光，糊弄几年一走了之。”我爸爸在微信上和我说。

如今，他就像一座孤岛，没人能帮他。他很后悔。这让我也觉得愧疚，仿佛自己做错了事。可当初他是那样坚定地想离婚，想接奶奶一起生活。我想到“久病床前无孝子”，也想到：长期照顾这件事，如果没有一个制度兜底，那最终可能拖垮一个家庭。在重大疾病和道德难题面前，家属是那样脆弱、那样渺小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