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重归哈瓦那
作者 张力奋
发表于 2025年12月
@ 油画插图:张力奋

于我而言,旅行的余味常源于遗憾或失落。人对不可控或不可得之物更容易铭记或神往。我们对曾经的穷日子比好日子更记得住,也或是这个道理。稀缺或剥夺,是我们美好想象的源泉。记得小时候,上海冬日凌晨刀锋般尖利,我在菜场排长队,凭票买罕见的鲜鱼,手臂森林的呐喊中,当最后那条银色带鱼滑进前面爷叔的竹篮里,那瞬间,你所有欲望都注入在神圣光亮的美鱼身上。极度失望掩饰不了对鱼的向往。

“274 夜”途中,失之交臂的遗憾常有。比如因战争或冲突而被迫取消的以色列/中东、俄罗斯/乌克兰、红海/苏伊士运河行程。对不可抗力,人只能乖乖投降。还有因风力稍大取消登陆的英属福克兰群岛(阿根廷所称的“马尔维纳斯群岛”)、法属“魔鬼岛”,加上因库斯科铁路工人罢工而放弃秘鲁马丘比丘。在海上,船长的意志也是不可抗力,能决定行程的“生死”。这次全球行航线问题颇多,一是在中国停留时间实在太短,入天津港,加北京,撑足仅两天。二是船从迈阿密启航,竟无视约370公里之隔的哈瓦那,弃古巴而走,我重返哈瓦那的念头就此泡汤。

@ 行程第二天,停靠巴哈马“游乐岛”CocoCay。我更愿意一早醒来,船已入哈瓦那港。
@“海洋旋律号”轮机房。这位希腊籍工程师告诉我,卫星及互联网已使航海进入新世代。船上配置了马斯克的“星链”。

20年前,我第一次去古巴,在哈瓦那小住了5天。美国对古巴的禁运与封锁仍无松动,卡斯特罗的络腮胡子已熬成全白。制裁始于1962年,我出生那年。禁运把古巴岛渐渐逼成了一个超现实博物馆,馆长就是哈瓦那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革命英雄卡斯特罗:满城奇装异彩的“古董车”,街头到处是雪茄的烟草味、丰硕黝黑的古巴妹子。那年华盛顿与哈瓦那仍在敌对状态,古巴人海上偷渡冒险游向迈阿密海滩,而美国人却被自己的政府明令禁止入境古巴。

时隔20年,我重返哈瓦那而不得,只能阿Q一下,以精神胜利法指引,假想我重归哈瓦那。

我计划从迈阿密走海路进入古巴岛,清晨抵哈瓦那,过夜,逗留24小时。

古巴北海岸。邮轮晨抵哈瓦那港(Havana Harbor),古巴最主要的货运与邮轮码头。该港为天然海湾,入口狭窄。港口有干船坞、造船厂、海军造船厂、集装箱码头、炼油厂、面粉-小麦磨坊,以及航空燃料仓库。

我很想在码头上找到当年在哈瓦那机场接我们的那位老司机,六十多岁,高个子,面相清癯。他的地道英语,迫使我弄明白他曾经的真实职业。他耸耸肩,有点自黑地回答,哈瓦那大学建筑系教授。出租司机是外汇管制年代古巴少有可合法赚美元的特许行业。记得他告诉我,按官方汇率,他在大学任职时月薪十多美元。现在他还健在吗?我想租他的车,先去哈瓦那老城兜风,午时入住哈瓦那自由酒店,它1958年由希尔顿开业,曾是拉美最高也最大的五星酒店。1959年古巴革命胜利,酒店被卡斯特罗革命军占领并国有化,成为古巴革命的重要象征。老卡曾在此设立临时政府,接待过许多国家元首。黄昏在老城的西班牙总督府酒吧,我想请他喝几杯啤酒,叙叙 旧。

我很想重返古巴共产党哈瓦那市委党部那栋老楼。它在鹅卵石铺就的古城,街面已被时间打磨得照得出路人。所有的新政权,都喜欢住进华美、有品的老建筑里。政权可更替,老建筑的合法性似乎与生俱来,超越权力政治。那天我闯入市委党部大门,接待室的女干部一脸诧异。我说见到大街上有宣传画,卡斯特罗总统与查韦斯总统拥抱,几乎是脸贴脸,想要一张收藏。古巴缺原油但医生资源丰沛,而委内瑞拉富油却缺医生,两国一拍即合签署“石油换医生”战略协议,关系更是蜜月。我先在一家古巴银行门口看到这张宣传画,进门询问可否讨一张。几分钟后一女职员拒绝了我的请求,“已请示领导,不行。领导说宣传画是国家财产!”我补充说,可以出钱买。她很“体制内”地瞪我一眼,“付钱?更不可能!”在漫长等待之后,女干部走下楼,手上正是那张海报,全新。我很感恩,谢谢她,并说我可以出钱买。她往空中一挥手,“送你的,不要钱!中国朋 友。”

@ 卡斯特罗的古巴。

本文刊登于《第一财经杂志》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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