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在一个寻求新动力的关键转型期。当“投资于物”这一传统增长引擎开始面临回报递减的压力、部分行业陷入无休止的内卷,新的增长动力究竟在哪里?
作为长期专注于城市、区域、劳动领域的学者,陆铭教授认为2025年“两会”的政府工作报告正式提出了“投资于人”的概念,到了9月,商务部等九部门联合发布《关于扩大服务消费的若干政策措施》继续释放出这种转变的信号,这在他看来意味着政府在认真思考产业结构的转型。
他指出,随着中国人均GDP即将跨越1.4万美元的门槛、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社会需求将发生根本性变化:人们对教育、医疗、养老、文化、体育等生活服务的需求和发展,将成为下一阶段拉动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点:城市在这一转型中的独特作用。陆铭强调,服务业不同于制造业,它的生产和消费通常要在同一时空内完成—你必须亲自去理发店理发,亲自去场馆看球赛。这种特性决定了服务业的发展高度依赖人口的密度、规模和流量。
然而,现实的阻碍在于,我们的很多制度和观念还停留在“投资于物”时期。在谈及当下经济形势时,陆铭给出了一个关键词:结构性分化。一边是制造业产能过剩、价格内卷;另一边是服务消费需求旺盛、供给不足。基于此,他开出的“药方”非常明确:制造业要做减法,压缩过剩产能,停止恶性价格战;服务业要做加法,加大对人的投资。后者不仅是指提供更多配套设施,更包括优化假期、减少不合理加班等,让老百姓有时间去消 费。
有意思的是,前不久有关陆铭建议多放假的演讲切片在社交网络上流传,引发了热议。一位四川的网友问:“这个是AI弄出来的视频吗?”一位浙江的网友回复:“差不多,反正不可能实现的。”陆铭对我们说,他也注意到了这些声音。但他认为,这恰恰说明社会更需要增进共识。
以下是《第一财经》杂志与陆铭的对话。
Yi:YiMagazine
L:陆铭
投资于人
Yi:在你的研究领域,过去这一年最令你印象深刻的事件是什么?为什么?
L:只说一件的话,那就是2025年9月九部委联合发布的关于促进服务消费的意见(注:指《关于扩大服务消费的若干政策措施》)。这件事情标志着,中国官方层面在非常认真地思考产业结构转型,以及城市在发展生活服务业过程中会起到积极作用。
为什么要提城市在这其中的作用呢?这要回到我的研究领域:城市、区域和劳动。今年“两会”期间,政府工作报告正式提出了“投资于人”的概念。和原来的“投资于物”相比,“投资于人”更注重人的发展、人的需求。实际上,这里面大量涉及的是服务业,包括教育、医疗、养老、幼托、文化体育等等。这些方面的发展,在空间上就依赖城市这一载体。
当中国人均GDP水平发展到了这样一个阶段以后,对物质的需求,总体来讲,增速会放缓。但对服务的需求,将成为下一阶段中国消费和需求侧增长一个非常重要的拉动力。原来,大量的投资投在基础设施建设、工业园、住房这些领域,接下来可能很多的投资就要投在以人的需求为中心的领域。服务业跟制造业最大的差别是,服务业的供给和需求,大多数是需要在同一个时空内去完成生产和消费的。这就使得服务业的发展特别依赖人口的密度、规模和流量。也恰恰因为这一原因,城市比农村更适应于服务业的发展,大城市又比小城市更适应于服务业的发展。虽然说这件事情是九部委联合发文来促进生活服务业的发展,但它的来龙去脉关联了今年“两会”的政府工作报告和7月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
Yi :“投资于人”,这是一个很深刻的转向。但地方财政压力不小,而且存在路径依赖,你怎么解读这一战略可能的落地路径?以及,这是否为你呼吁的“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提供了有力的顶层支持?
L :短期来讲,如果进一步加大“投资于人”,的确会面临当前地方政府财政压力比较大的问题。但这里面有好几个细节需要进一步讨论,看看是否有些压力也可以转化为动力。
首先,地方政府每一年可动用的财政收入中,本来就有一些是要用于投资的,只是这些投资需要更有效地面对实际需求,才能获得进一步的回报。从结构角度来讲,当前政府,尤其是一些欠发达地区的政府,已经在“物”的方面投资了很多,比如基础设施、工业园、新城建设。但由于人口增长缓慢甚至负增长,有些“物”的投资就没有可持续的回报。因此,如果将财政资金投入到与人的实际需求有关的方面,其实可以改善民生,同时又能获得持久的回报。只是这种回报,第一,它比较长期,短期看不到成效;第二,它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发生,不一定发生在本地。这恰恰就需要地方政府转变政绩观,不能只注重于本地GDP的短期增长,而是要关注整个国家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模式和追求,改变投资方向。
其次,从融资手段角度来讲,我认为当前的城镇化进程和人在城镇化进程当中产生的需求,已经出现了空间错配的问题:在人口流入比较多的地方,还存在着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的短缺,包括公租房、廉租房也要加大建设;但在人口流出的地方,出现了一些资源的闲置,包括住房库存。因此,在人口流入的地方,我认为就应该允许地方政府发行城镇化专项债—只要这个借债是基于实际需求,未来是以经济增长作为还债潜力的—可以弥补当前政府财政不足的问题。
再次,就是民间投资。中央已经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有些领域要向民间投资开放。实际上,像住宅的建设、基础设施的投资、公共服务相关设施的投资等,完全可以更多地向民间资本开放,来缓解公共资金不足的问题。
最后,在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间的关系上,如果地方政府觉得回报不在本地,而是在全国范围内产生,它就会缺乏投资的积极性,这种现象我们可以称之为空间外部性,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教育。这就需要中央和地方切换在相关财政投入上所承担的责任的比重,更多地由中央政府来承担。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觉得你说得对,以人为本的城镇化本身不是一个口号,而是要让供给适应需求,尤其是在投资的空间分布上,要与人口的空间分布相一致,而这个就需要借助“投资于人”和资源的空间结构的调整来实现。
Yi :你常谈及目前的户籍与土地制度造成了资源错配和效率损失,但这些制度之所以持久,一定是因为它们服务了特定历史阶段的特定目标。那么,你认为当前推动改革的核心驱动力是什么?
L: 我认为当前推动改革的核心驱动力就是经济形势的重大变化。在中国经济增长速度比较快的时期,很多资源错配的问题可能被掩盖住了。而到了今天,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出现了阶段式的、阶梯式的下滑,空间错配所导致的问题越来越被清醒地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