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艺术自传入中国以来,逐渐与中华传统文化交融互渗,形成了独特的民族化发展之路。百余年来,一代代中国作曲家在吸纳西方作曲技法与理念的基础上,积极融合中国本土的民族音乐元素与传统美学精神,不断创作出风格鲜明、内涵丰富的钢琴作品。这些作品承载了中华民族悠久而深厚的审美底蕴,拓展了钢琴艺术民族化表达的审美边界,彰显出鲜明的“中国气韵”。
20世纪以来,中国钢琴音乐创作从赵元任、萧友梅等对传统根脉的追寻,到贺绿汀、丁善德等对民间素材与乡土风格的提炼,再到储望华、陈其钢等对文化哲思与美学意境的阐发,以及高平、张朝等对传统语言与现代观念的融合,中国钢琴音乐的民族化发展不断深化,作曲家对民族语汇与钢琴语言的关系探索日益丰富,在审美风格上也呈现出鲜明的类型化特征。因此,梳理与提炼中国钢琴音乐民族化进程中美学风格的类型及内涵,对于认识中国钢琴艺术发展的创作经验与美学理路显得尤为重要。
一、情怀:民歌旋律的记忆与重塑
中国传统音乐美学历来强调音乐与天地自然、社会伦理及人心情感之间的深层关联。《左传》所云:“…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①,揭示音乐之“五声”源于天地万物之气象,并最终通达于人心情感。民族民间音乐作为中华民族几千年口耳相传的文化载体,旋律质朴天然,直抒胸臆,是各族人民集体情感的自然流露,真实反映了民众的生活体验与精神诉求。
回顾中国钢琴音乐的民族化发展历程,可以发现作曲家自觉以民歌为创作素材,通过钢琴语言对民歌旋律进行艺术化再造,从而在现代音乐语境中实现了对传统情感记忆的延续与重塑。20世纪上半叶,江文也、瞿维等作曲家便致力于将地方民歌旋律改编为钢琴曲,江文也的《镰刀舞曲》取材江苏民歌《锄头舞歌》,作品朴实明快的旋律表达出农民对土地与劳动的真挚情感;瞿维的《花鼓》则借助安徽《凤阳花鼓》和江苏《茉莉花》的旋律,生动再现人民欢庆抗战胜利的喜悦之情。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桑桐在《内蒙古民歌主题小曲七首》中,以钢琴语言丰富地表现草原民歌旋律记忆中所承载的细腻情感,使草原儿女的精神世界得以艺术化重构。王建中进一步在《云南民歌五首》《陕北民歌四首》等钢琴组曲中将现代钢琴技法融入传统民歌旋律,使民歌曲调以更为当代化的音乐面貌呈现,实现了对传统音乐情怀的现代重塑与再表达。进入21世纪,储望华的《“茉莉花”幻想曲》以江苏民歌为核心素材,通过精致的二度音响和富于变化的节奏语汇,为传统旋律记忆赋予了新的哲理意境;鲍元恺的《炎黄风情》则汇聚各地经典民歌旋律,通过钢琴语汇再现各地独有的乡土风情与民族情感记忆,成功实现了民间音乐情怀在现代音乐中的创造性重塑。
中国钢琴音乐创作通过对民歌旋律的艺术加工与审美再创造,成功延续并重塑了民族音乐情感记忆与文化情怀。作曲家借助钢琴技法的创新与审美境界的提升,使传统民歌旋律得以焕发出更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充分体现了中国钢琴音乐在民族化进程中的审美价值与文化传承意义。
二、韵律:声腔与板式的语汇转化
中国传统音乐的“韵律”强调声音的腔调韵味与节奏板式的有机融合,这种审美意识在传统说唱与戏曲艺术中最为典型。说唱与戏曲艺术在历史发展中先后形成了多样化的声腔种类,戏曲声腔尤其丰富,并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板式节奏作为中国传统音乐极具特色的结构模式,通过板眼强弱和时值长短的组合与变化,塑造出丰富的情绪层次与律动感。百余年来,中国作曲家自觉将传统声腔与板式节奏的审美语汇融入钢琴创作,并以艺术化的转化手法使钢琴这一西方乐器得以彰显鲜明的民族审美风貌。
声腔艺术在元末明初就已呈体系化发展,每一声腔系统都包含着多种多样的声腔语汇,如唱腔、念白、伴奏乐器、旋律发展手法、音色元素等。这些语汇材料的组织在戏曲与说唱的表演中本就非常灵活,经过作曲家创造性地转化和再造,得以用钢琴语言呈现出独特的声腔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