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10日，笔者应邀在中国民族管弦乐20 学会“华乐讲坛”作题为《复杂之情与情景交融一一谈“文人二胡”的审美追求与意境创造》的学术讲座，对“文人二胡"的发展脉络、文化根基、审美追求、代表性作品及其意境创造进行了系统性、整体性梳理和探讨。本文作为讲座要点的进一步阐发，所探讨的“新文人二胡艺术”概念内涵，特指在二胡艺术现代化发展进程中，体现中国文人艺术精神的二胡音乐作品和演奏艺术。包括文人音乐家以二胡这件乐器为载体表现文人思想情操、民族精神、家国情怀，体现中国美学追求并注入时代精神的二胡音乐作品；专业作曲家以文人诗词歌赋书画等为题材，或为文人诗词歌赋书画所激发而创作，力求表达文人诗词歌赋内涵意味和中国文人艺术风骨神韵的二胡音乐作品；非文人身份音乐家所创作，达到文人艺术境界的，有筋骨、有格调的二胡音乐作品；民间音乐作品经文人音乐家加工整理，注入文人艺术审美情趣品位，达到源于民间而又高于民间的二胡音乐作品。“新文人二胡艺术"之“新”，体现在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道德追求、文化价值、美学精神和当代审美追求有机结合，形成具有世界眼光、创新思维和时代精神的二胡音乐作品和演奏艺术。

一、“新文人二胡艺术”的发展脉络

1992年，在刘天华先生逝世60周年的时候，笔者发表了《胡琴曲中的新文人音乐一—刘天华二胡曲审美特色初探》一文，关于“新文人音乐"的概念，文中表述为：“新文人音乐，我对它的界定是不同于传统文人音乐，在继承中国传统文化基础上又融进外来文化精华的，反映出新的时代特点，形成一种新的审美特色的文人音乐。胡琴曲中的新文人音乐，我指的是刘天华创作的，具有‘五四以后新文人的思想情操、艺术追求的十首二胡曲。”①当时提出“新文人音乐”，是建立在之前我对中国传统文人音乐的学习研究，特别是对中国美学的学习研究以及二胡艺术意境创造实践基础上的②，同时也是对天华先生“有人以为胡琴上的音乐，大都粗鄙淫荡，不足登大雅之堂。此诚不明音乐之论。要知道音乐的粗鄙与雅，全在演奏者的思想与技术及乐曲的组织”③这一观点的深刻认同。刘天华在继承、借鉴基础上的“以中融西”“以中化西"的成功创新实践④，反映了这一时期我国优秀知识分子的思想情操和艺术追求。

刘天华的二胡艺术经历了一个“由道入技"的过程。《刘天华先生年表》记载：“1915年：是年春丧父，复贫病失业，心境恶劣，偶赴市购得二胡一把，每日拉奏，随产生《病中吟》旋律，表达他当时的不得志和内心的抱负。"令人感叹的是，天华先生1917年才从周少梅学习二胡，1915年偶赴市购得二胡一把，每日拉奏，就产生了传世名作《病中吟》的初稿。一方面不得不说刘天华是位不世出的天才，另一方面则让人感佩先生是把二胡作为载体，抒发他的爱国情怀、责任担当和精神追求，而他的二胡曲创作和演奏技艺修习的过程就是一个“由道入技"的过程。

谈文人二胡艺术的发展脉络，不能回避的是华彦钧的二胡曲及其艺术境界。他传世的三首二胡曲，《二泉映月》的复杂之情和大朴若拙的艺术境界，是一种对人生悟透了才会有的杰出艺术创造；《听松》的结构独特精炼，旋律跌宕起伏，演奏虚实相生，境界雄浑博大，表达了一种深沉的爱国主义情怀和民族气节；《寒春风曲》的苍凉刚健与风骨傲然，与《二泉映月》一样，是华彦钧对生命的感悟和一种复杂之情和意。三首二胡曲的筋骨、格调、内涵、意味，乐曲艺术意境创造表现出的弦外之音、象外之象，达到了文人音乐艺术的最高追求“希声”之境。

华彦钧二胡曲的内涵格调与他独特的人生经历有关。他自小从父亲、无锡雷尊殿的当家道士华清和学习道乐，被称为“小天师”，30岁左右由于眼晴失明，便只能离开道门，流落民间以卖艺为生。我们将其音乐归为民间音乐，只是看到了他流落民间卖艺的身份，而忽视了他从小生长的道教环境，特别是20岁以后的当家道士身份。？道教所信奉的教义经典一老子的《道德经》对中国文人艺术有着深刻的影响，道教、道士与中国文人的紧密关系③。华彦钧具有极高的悟性和敏感的审美心灵，他的艺术经历了一个“由技入道"的过程。1996年7月，笔者到茅山道观实地调研采风，其间听闻观中高功谈及道士修习的三个层次：第一个是吹拉弹唱，此为每个道士都要修习的基本功；第二个是琴棋书画；第三个层次是医卜星象，观天文、知地理、医苍生，也即高道大德。华彦钧吹拉弹打皆能，18岁时，已被道教音乐界公认为技艺杰出的人才。③道教的氛围，道士的追求，道教教义经典《道德经》“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所揭示的有限和无限的关系对华彦钧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他追求“功夫和神韵”，他终生的道士身份⑪，特别是他后半生遭遇的不幸，使他对生命的感悟愈加深刻，艺术创造的内涵表现更为深邃，达到了以有限表现无限的境界。华彦钧的“由技入道”与刘天华的“由道入技”殊途同归，从根本上看，都是“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庄子·养生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