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声音的空间转向
作者 张华丽 荣英涛
发表于 2025年12月

暮春的北京,西河沿街深处,正乙祠戏楼的青砖灰瓦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沉静。2025年4月26日,琵琶演奏家董晓琳选择在此举办“刘德海传统民间戏曲及原创作品专场”。这场以“归舟”为题的独奏会,以“一人一琴、素衣简形、自演自述”的极简形式,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声音返乡。当中国民乐在西方音乐厅演奏的模式已成为常态,这场在古戏楼里发生的演出则是对当代听觉体系的一次反思,我们习惯了音乐厅里被精心设计的声音,却渐渐远离了音乐原本生长的土壤。董晓琳的选择正是要突破这种“规训”,让音乐回到它最初生长的地方。

一、重返声景现场

步入正乙祠,时光仿佛倒流。舞台顶部八角形天井投下斑驳光影,木质结构的梁柱间,似乎还回荡着数百年的笙歌弦诵。这里的声学特性与现代音乐厅差异较大,“各主要频段混响时间的平均值在1秒左右”①,比起音乐厅常见的 1.5~2.0 秒,正乙祠戏楼的声音显得更“干”,更“脆”,少了那份“圆润感”。在这一空间里,琵琶的“揉轮撇打”失去了绵长共振的包裹,显露出音色中质朴的“毛边”感。这让人不由得想起阿炳传世录音中琵琶略显“干涩”的苍劲之声,那并非技术的瑕疵,而是民间音乐在演绎空间中对声学需求的自然回应;而曹安和(琵琶)与杨荫浏(洞箫)合奏的《汉宫秋月》中,以洞箫的绵长音韵弥补琵琶音频快速衰减的处理方式,更直接印证了传统乐器相合之法对空间声学的适应。本质上,乐器的物质形态与技术体系,是对其表演场域声学特性与社会功能长期适应的结果。因此,传统戏楼的短混响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构成了一套独特的音色塑造机制,传统戏楼的声学特性与乐器技法之间形成了一种深刻的互构关系,这种关系是在漫长的历史实践中自然形成的智慧结晶。这种认识突破了我们长期以来以西方声学标准评判传统音乐的惯性。董晓琳的选择,正是要在这个原生的声场中重新发现琵琶音色的另一种可能。

不过,对“本真性”的过度追求有时会让传统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失去在当代语境下流动的生命力。当我们一味追求复原传统时,很可能不自觉地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束缚。董晓琳的智慧在于,她没有把正乙祠当作一个封闭的过去,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开放的艺术实验室,在其中探索传统与当代的对话可能。这种探索的意义不仅在于音乐本身,更在于重建音乐与生活的联系。在正乙祠听琴,室外的风声、雨声、虫鸣声,乃至淡淡的花香都会不期而至,这些在现代音乐厅被严格隔离的“杂音”,在这里却成为音乐的自然和声。这种体验让我们意识到,传统音乐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艺术形式,而是与自然、与生活紧密相连的存在方式。

正乙祠戏楼内部

二、演奏的回应

音乐会的曲目编排本身就构成一套完整的文化表述系统,当晚的演出展现出董晓琳回应传统的思考。上半场四首是由刘德海先生改编的传统曲目,不仅在音乐语言上承接古韵,更与正乙祠深厚的历史氛围高度契合。在《园内花开》(南音古曲改编,2003年)的演绎中,为适配戏楼混响较短的特性,董晓琳以透润绵长的触弦勾勒出婉转如人声吟唱的旋律线条,尤其在轮指处理上,通过提升密度、精准把控力度,生动还原南音歌者拖长尾腔的质感,同时以细腻的力度层次复刻南音唱腔的微妙韵味。这种处理让琵琶音色更加贴近人声,达成似唱似吟的艺术境界,即便在有限的共振条件下也成功传递出绵长悠远的韵味。

2025年4月26日,演奏《过江龙·梳妆》

2023年11月26日,《小霓裳》江南丝竹,扬琴:袁可

《过江龙·梳妆》(潮州音乐,改编于20世纪60—80年代)中的处理尤为精妙。面对潮乐“重三六调”中微妙的微分音变化,董晓琳着力加重对其的弹拨,在正乙祠的木质结构共振下获得了充分的强化。她的演奏干净利落,左手按弦的力道变化清晰可辨,每一个音的“腔化”过程都得到了完整的呈现。这种演奏不仅展现了她的技术功力,更体现了其对传统音乐空间反复尝试后的深刻理解。随后演奏的《长生殿·弹词》源自昆曲,结构宏大、意境深远,在正乙祠的演绎堪称一场时空对话。起始段的泛音在戏楼藻井结构的反射下,营造出月宫般空灵澄澈的意境;中段低音区旋律借助木质地板与地台空腔的共振,更显老生唱腔的沉郁悲怆;【五转】【六转】的快板段落,她通过加快触弦速度、强化音符颗粒感来补偿声音衰减,从而实现音乐的戏剧冲突;至【九转】段,打板声与琴音在木结构中共振,增强了音乐的叙事张力;尾声部分,音色由深沉渐变为明朗,最终呈现出“月宫重圆”的圆满意境。

本文刊登于《人民音乐》2025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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