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广东音色
作者 兰维薇
发表于 2025年12月

20年前,上任音乐总监的刘顺为广东民族乐团量身打造的原创主题音乐会《岭南变奏》引起热议,被誉为“后新古典主义代表作”,令刚刚踏上职业化改革进程的广东民族乐团凭借这一场音乐会一举成为“为中国当代民族音乐开创了一条新路”的践行者,进而进入职业化快速发展的新阶段,也留下了一批压箱底的佳作。7月12日晚,刘顺再度执棒,在星海音乐厅上演《岭南再变奏》新作专场音乐会,为2025乐季闭幕。20年后重启这一创作主题,却加了一个“再”字,主创的用心、乐团的寄望都将由这12部新作徐徐叙说。

一、我注六经:传统语汇的当代转译

《岭南再变奏》上半场的作品聚焦岭南三大传统乐种一广府音乐、潮州音乐、广东汉乐经典作品原曲的重构与再生,意在使经典于当代语境中焕发新的文化意蕴。这一命题与20年前的《岭南变奏》同出一辙,刘顺将其概括为:传统再造。面对命题写作,作曲家的破题之处在于首先要处理“编”与“创”的关系:编配在前,对民间音乐语汇的准确把握是确保腔韵纯正的关键,体现出作曲家研习传统的深度。而传统乐种主奏乐器与乐团的关系定位和处理手法,则同时将“瓶”和“酒”都交到了作曲家手里。至于把传统当“瓶”还是当“酒”,是旧瓶装新酒,又或是新瓶装旧酒,则是基于每个创作个体对传统的体认。于是在郑阳根据广府粤乐名曲《小桃红》创作的《“小桃红”幻想曲》中,一面用华丽油润的广东高胡、水灵隽秀的筝和琵琶,层层晕染出柳绿花红的南国春色;一面于多变的和声布局和多调性的游移转换中,令乐团整体的音响在原曲的彩墨国画气质之外,复又呈现出通透明澈而又相互浸润的西洋水彩画笔调;而复调写作的横向多声运动结合配器的色彩调配,弹拨乐、弦乐、管乐声部间的色彩浸润朦胧而柔软,广府乐韵就此娓娓弥散开来。

张晓峰对潮州音乐《柏舟操》的再创则建立在不动原曲一字一音的基础上,通过现代作曲技法为传统的曲调构建出一个平行的多调结构。《柏舟操》是潮州音乐中罕见的“重三轻六”调体,张晓峰通过多调式调性的编织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九声音阶,同时又神奇地穿插着两个具备“正线”与“乙反线”等两种粤乐调式特性的音阶,并于多次重叠与变形后形成了更丰富的色彩对比和更复杂的和声,同时亦未掩其传统调式的别致韵味:“乙反线”式音阶的四级音和七级音所具备的特殊律制具有悲凉哀怨的情调,又称“苦喉”,从调式调性上加强了曲中的哀苦之意,放大了原曲中低沉—哀伤一悲愤的情绪层次和走向。此外,张晓峰还运用了不规则的序列写法,通过原型、逆行、倒影等手法打破了传统的旋法结构,在传统音韵与现代技术之间形成了一个相互制衡的情绪张力场,西方现代作曲技法与潮州音乐传统也由此实现了奇妙的“暗合”。

刘丁根据广东汉乐名作为头弦、提胡与中国管弦乐而作的《挑帘》,以突出戏剧张力的乐队化手段对广东汉乐同名经典作品进行了全新解读。原曲音乐轻快俏丽,不乏诙谐,细腻生动地描绘了古代淑女的生活画意和对浪漫春光的向往。新作《挑帘》中,刘丁提取原曲核心音调叠置起一个音块,并以此作为组织乐团音色、统摄音响张力结构的核心逻辑穿插于音乐演进中。清脆灵敏的弓弦皴擦,讨巧逗趣的锣鼓轻点,独奏与乐队的音色趣味、节奏动态,“欲掀还羞”的叙事情境中,“矜持”“忐忑”“期盼”“向往”等人物鲜灵的表情、喜盈盈的氛围、诙谐的情致跃然纸上。

《新·岐山凤》中,邹航以“存古塑新”为创作核心,乐曲第一段“存古”,广东音乐传统“五架头”以近乎“五重协奏”的形式演奏《岐山凤》原曲:华丽洒脱的主奏高胡引领弦乐声部摇曳轻旋;婉转明媚的笛子宛若蔓萝,轻盈穿行于高胡、椰胡与扬琴、秦琴之间;扬琴和秦琴则与弹拨声部共同织就一张散金碎玉的细网,于油润馥郁之外,赋予乐队以清奇的骨相。第二段“塑今”,原曲独特的“犯调”旋法(原宫调音阶中的某个音级通过临时替换,“侵犯”到其他宫调中,以实现调式和调性的游移和对比)本是为横向的旋律进行造就出万花筒一般的调性色彩的旋动游走,邹航则通过多声部写作搭建起一个微型的、局部的、多调并置的和声与支声体系,乐队音响由此呈现出一种特殊的黏湿与绵密质地,前一段中独领风骚的五架头也不知不觉地隐没进了乐队的音场中,一方面从形式上悄然实现了从传统到当代一五架头到中国管弦乐的视点转换,另一方面也完成了当代视角下对传统仿写式的重塑。

《柳青娘·梦》以潮州弦诗乐经典《诸宫调柳青娘》为创作母体,戚浩笛在原曲“四调联弹曲式”的段落结构中,依循原曲的调式和音乐素材重构了四个“音声梦境”,还原了自己与传统音乐在“梦境中的碰撞”:第一乐章,“重六调”,以潮州音乐旋律中的增四度特点为基础衍生出多个线性声部,在弦乐群中延伸、漫展,各个声部线条时而交叠,时而离散,时而并行,复杂而有序,织就一部浓密交缠的多声网络,将梦中人缠绕。第二乐章,“活五调”,以室内乐创作思维重构了乐队声部关系与音响,五度叠置的和声体系覆盖了整个乐队音域,形成一个泛调性音场,似氤氲弥漫的浓雾,默默流转于各个独奏声部间。第三乐章,“轻三重六调”,戚浩笛一改前两章中“重六调”的深沉庄重和“活五调”的悲侧缠绵,也不复传统“轻三重六调”的幽思惆帐,而是将主题分化为音色蒙太奇,在不断游移回转的调性中,通过不同的音色灵活切换。

本文刊登于《人民音乐》2025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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