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与祝延碑(外一篇)
作者 贾小勇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公元586年,正定隆兴寺走进了时间的坐标。1400多年的时间蓄满了寺院的每个角落。寺内错落起伏的殿阁像是时间的大河波翻浪涌,行走其中,令人心潮澎湃。满院的苍松翠柏犹如一泓碧潭静水,置身其中,情就静泊。寺院的空气沉雅清冽,在经过松枝柏叶的过滤后,弥漫着松柏的清香,淡远、深渺、沉稳,接近历史的味道。在这里,时间把历史分割,并且耐心打磨。鳞次栉比的宋代建筑群展示着古代工匠神秘的智慧,残损的柱础之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细节,一块块竖立的石碑上刻着斑驳的前尘往事。落脚的灰尘不会蒙蔽历史的真相,只会让这些古物的容颜别具风采,回味无穷。

寺内古物林列,数不胜数,随手一指便可抵达某个朝代。这里有隶书向楷书过渡的隋代碑刻,斑驳的文字掩盖不住优美的形态,文字像是一位跃动的舞者,身姿被瞬间定格,成为后人临摹经典。这里有古老铸造工艺的宋代佛像,庞大的体貌举世无双,慈眉善目一一放大,惊为奇作,令人赞叹不绝。这里还有精美的明代壁画,画面色块明快,人物刻画细致精丽,浓笔之中不失其轻灵,重彩之下气韵流畅,实为不可多得的艺术瑰宝。古物携带着向善向美的文化因子,在走进它的时候,就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情感力量把你唤醒,这是一种缓慢的浸润和抚慰,它仿佛知晓你所有的忧思,悄然之间,你会为之动容。古物遗存在寺院,却不属于寺院,以美的方式留驻人世,闯入我们的内心世界。

在隆兴寺气势恢宏的大悲阁西侧,一块体量瘦小的石刻孤立在角落,石身斑驳的表面透露了它身世久远的秘密,青灰色的石刻上字体漫漶却掩不住其清秀遒丽。青石材质的石碑本身自带旷世的明净、深邃。碑身瘦小,与平常高硕的石碑形成鲜明的对比。它似乎故意保持着谦逊和不争,用中和秀丽的文字与时间抗争,走出历史风云的种种围困。我想去阅读它,阅读它历史的沧桑和绵长的风华。

碑额阴刻篆书“圣主本命长生祝延碑”,字体圆融,舒展有致,气韵古雅。碑文由王思廉撰,赵孟頫书丹,于元延祐四年(1317年)刻立,碑文内容主要记述了在元仁宗本命日,河北道肃政廉访使执礼和台印制佛经、捐施俸金于隆兴寺,次第相循,长生得用,以祝圣历亿万载无疆。延祐四年是元仁宗所用年号,“圣主”指的是元仁宗。长生是对美好生命永恒不朽的祈愿。《道德经》对长生做出了哲学的思考“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祝延是吉庆辞语,意思是消灾吉祥、祝福延寿。极具反讽的是元仁宗只做了9年皇帝,活了35岁。而赵孟頫书写的这块石碑却获得了“长生”。元仁宗也是一位有识之士,他把赵孟頫所书装订成册,并说“使后世知我朝有一家善书者。”

赵孟頫出生在1254年南宋末期,1279年,蒙古大军与南宋决战的崖山战役,宋亡,赵孟頫25岁。《元史》记:吏部尚书夹谷之奇荐为翰林编修,不就。侍御史程钜夫奉诏搜江南遗逸,又荐之。入见。1286年33岁的赵孟頫进入了仕途,历经世祖、成宗、武宗、仁宗、英宗5位皇帝,均待其宠爱眷厚。赵孟頫的一生隐忍负疚,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忧愤和惭愧,内心怀着迷惘与失落。赵孟頫出仕的第三年(1289年),作《罪出》诗以示心迹:“昔为水上鸥,今如笼中鸟。”自比笼中鸟在哀鸣中羽毛枯槁,愁深无语,只有凝望向南飘去的彩云。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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