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巴茅
作者 吴垠康
发表于 2025年12月

母亲2010年病故后,我家坟峦里的自留地再无人耕种,巴茅乘虚而入,安营扎寨,地被占了,路被封了,连坟头都看不见。清明或春节祭祖,我钻进巴茅丛给墓碑挂纸钱,再摸索出来时,手上脸上已划出了数道血口子。

上坟小心翼翼,而巴茅带给村庄的痛,远不止轻描淡写的皮肉伤。那年春节,堂弟在电话里说,“人要倒霉,盐钵里生蛆!腊月上坟,把地里的巴茅烧了,搞不好要被拘留,吃‘八两米’过年”。 堂弟烧的是荒地上的巴茅,没有造成其他损失,要是以前,烧就烧了,待春风一吹,肥力催绿,新苗更加出类拔萃。但现在不一样,天上不眨眼的卫星监测到了,乡里灭火队到场了,再想池水般抚平涟漪,根本做不到。堂弟的心情,如同烧剩的巴茅秆,黑乎乎,乱糟糟。吃“八两米”,乡亲素来以为奇耻大辱,这个污点,可能几代人都洗不干净。派出所做完笔录,让堂弟回家听候处理,而“听候”像松紧绳,令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宁。经多方调查,派出所认定烧的是荒地而不是山林,从轻发落。堂弟如释重负,谢天谢地谢祖宗。

每次回家祭祖,看到那些比芦苇还高大的巴茅,我总有铲除的想法,只是老家房子已倒,找不到工具,每每作罢。上年清明前,从城里备上柴刀、斧子、锄头,还有应对“挂彩”的创可贴,最终将盘踞墓地的巴茅悉数荡平。半球状的坟头没有遮拦,像剃了一回头,想必先人们轻松不少。只是巴茅斩草易,除根难,清明之后还会卷土重来,毕竟再麻利的“剃头匠”,都不可能一劳永逸。

芒种前后,巴茅花开。在翠绿的条形叶子间,茎秆骤然兀立两米有余,竞相吐蕊的穗芒,如旌旗摇曳,十面埋伏,点燃了一段喧闹的乡村时光。

巴茅花轻柔似绒,白中微红,初开如笔帚,扬花如马鬃,花尽如凤尾,即使人老珠黄,也傲然不折腰,屹立不低头。远远望去,云彩般飘在半空。趁花秆正嫩,拔出几支劈成篾条,左编右织,三扭五拐,什么动物都可以编。你编出了骏马,我编出了公鸡,嘻嘻哈哈,其乐无穷。

午季又是收,又是播,大人没工夫编那些玩意,但再忙也要挤出时间,背上柴篓,戴上手套,采收扎笤帚的巴茅穗。时间不等人啊,过了这个季节,巴茅花像蒲公英的种子飞了,变柴的秆子抽不出来,或者抽出来了扎的笤帚已无柔软性,才用几次,就要断成帚爪子。巴茅笤帚轻便,不硌手,除了平日扫庭院、腊八打扬尘,还是“通神”的道具。

夜幕降临,突然鸡窝里“咯咯咯”一阵躁动,屋外有叫魂的动静。阿毛娘拖着从水塘里泡湿的笤帚呼,“阿毛诶,在水里吓着魂,跟着来家啰!”阿毛姐在笤帚后面应,“来着!”一呼一应,空洞惊悚,清冷的夜色愈觉瘆人。母亲听到叫魂,声色俱厉地问,“你也下水了吧?”我吞吞吐吐,“没——有——”母亲说,“还狡辩,猪嘴上挂得住萝卜不?”话音刚落,拿起笤帚在我屁股上就是两下子。算命先生说我犯“水煞”,不能近水,我已不记得屁股被母亲打过多少回了,好在巴茅笤帚软乎,不怎么疼。

巴茅与人不生分,也是一些小动物的安身之所。

稻场晒谷子,立个稻草人或撑个烂布条吓唬麻雀,一回两回可以,但人家也不是吓大的,最后只好让小孩子亲自出马。“双抢”七手八脚,大人都下田了,我躲在晒筐下,一只麻雀机警地落在晒筐边沿,瞧瞧四下无人,啄了一粒,又啄了一粒,就叽叽呼朋唤友,还没等后续赶来哄抢的麻雀站稳,我突然挥舞棍棒从晒筐下冲出来,魂不附体的麻雀们“嗖”地一声,骂骂咧咧飞进了巴茅丛。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5年12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