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冷硬的冬夜。
北风呜咽,院子的梢门啪啪地响,窗棂上糊的毛头纸,也呼哒呼哒地跟着起哄。我被吵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顶棚上吊着的灯泡红虾米似的,把小屋浸染得像个梦境。睫毛间的虚光中,姥姥坐在炕上,瘦窄的背弓着,一条细细的腿盘着,另一条垂在炕沿下。旁边放着块藕荷色的擦脚布。
我悄悄钻出被窝,探着身子从她身侧看去,她正用一把大剪刀修脚。我从没见过姥姥的脚。那脚……我惊得叫出了声:姥姥,你脚咋了?
姥姥的手抖了一下,回头瞪我一眼。快睡觉!说着,把我塞回被窝。
哪还睡得着,那脚吓着我了。次小趾和末趾像烧鸡的弯脖一样,被踩在脚下,完全嵌进脚掌,上面裹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其余几个脚趾也扭曲着,脚背微微弓起,像是被刀狠狠切去一角。
后来,我睡着了,那双脚却还在我脑袋里晃,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不停踢着我的梦。
她的脚比小脚大,比大脚小,不是标准的三寸金莲,可也走不出天足的虎虎生风。生产队那阵,妇女们夜里常结伴儿到田里“偷青”。碍于乡亲情面,看青的人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她也跟着去。人家嘁嚓咔嚓不一会儿就掰满一筐青棒子,背起来就跑。她呢,好不容易掰了半筐,却怎么也背不起来。看青大叔不得不出来说,大侄女,你呀,不是干这事的料儿,以后快别来了!帮她将筐背上肩,见她在田垄间左摇右晃地走不稳,还扶着筐把她送到大路上。
她就像一棵好看却没用的垂柳,混在一片高高壮壮的杨树林中,臊眉耷眼,透着股异类的局促。也难怪,她本就是“移植”来的。从这个小村向东走十里,进了城,再向南八里,是县城南关。“垂柳”长在那里,好像才不显得多余。
那时那地,从灶台到窗台,是小脚的舞台,也是小脚的荣光。没了这荣光,女孩再美也嫁不出去,那样不仅仅是笑话,还会是个悲剧——至少在她的奶奶看来,就是这样,没得商量。在惨叫和哭号中,长长的裹脚布像蜘蛛吐出的丝,将她层层紧缚。她的童年被奶奶勒断了。
幸好,王大奶奶把她从裹脚布中解放出来。王大奶奶是北京法政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嫁给乡绅王大爷后,当了小学校长。那天的阳光一定很好,当王大奶奶突然出现在屋门口时,强烈的阳光使其笼罩在一圈淡淡的光晕之中,以至于几十年后再回想,她仍然有看到神仙下凡的感觉。也许,正是那天然的光环,眩晕了她那个固执的奶奶,缠足的噩梦居然得以提前结束,只是六根裹断的脚趾再无法复原。
她这种不伦不类的“半小脚”,还有个学名——解放脚。
只是,她真的得到了解放吗?
王大奶奶解放了她的脚,还顺便把她带进了小学。她跟着王大奶奶读书识字,一直到高小毕业。这点墨水不多,却让她与一众未读过书的妇女区别开来。抗战胜利后,她因此获得医护短训的机会,并进入天津某医院成了一名护士。
1948年,26岁的她遇到了他。他是宁波人。
1949年1月,天津解放了。解放军接管医院,她和他被同时分配到保定工作。保定距离娘家不远,她很满意这个安排,他却顾虑重重。他对她说,他想放弃工作,回宁波乡下老家走马塘。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好,我跟着你。
2018年早秋,我专程跑到走马塘,追寻姥姥的足迹。那是一个古老的村子,村人几乎都是姥爷的族人。他们的老祖宗是江苏人陈矜,北宋时任明州(宁波)知府,子孙定居于此。从宋到明,出了76个进士,做官的更是难以计数。为方便车马通行,村西河岸筑了五里塘堤,村名也慢慢改成了走马塘。
在古朴的村落中穿行,总会觉得那些明清时期的老墙老宅在默默看着我,就像几十年前看着同样从北方风尘仆仆而来的姥姥一样。目光有点漠然又有点傲慢。我总会不自主地把他们归乡的那天,想象成一个水墨淡染的阴雨日子,似乎那样才符合整个故事的基调,符合姥姥大半生际遇的色彩——
细细的雨丝织着密密的网,天空晕染着大块大块或浓或淡的墨团,沉沉地压下来,那些高高翘起的飞檐和爬满水渍与青苔的马头墙,就像是浸润在其中了,以至整个古村都漫漶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