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村在山巅,出村,要下山,山路弯而细,陡峭处,近乎直立。
山路两侧,有不少耕地,因山势,地也陡峭。后来,修了梯田,一台台,重叠着,平坦了起来。修梯田多在九月。麦收完,葵花、洋芋、玉米收完,荞麦也收完,地里空闲下来,人也空闲下来,便开始修梯田。下山路边的地,自修了梯田,不知为何,村里人大多种了荞麦。许是跟修过梯田后,土质较差,而荞麦对土质要求不高有关吧。
小时出村去镇上,除了赶集,便是参加学区统考。我们村不大,近百户人家。跟我年龄相仿,且在同一级念书的,仅有四五个。每逢统考,我们几人便结伴而行,一来沿途打闹说笑,便不觉路远人乏,二来半山会遇到乔疯子,我们人多能壮点胆。
乔疯子是山下村里人,三十岁左右。他姓乔,而非荞,但每次想起他,我便想到荞麦。乔疯子有名字,叫乔二娃,估计家中排行老二,以此得名。但我们都不叫乔老二,直呼其乔疯子。他是精神有些问题的。不知是出生后便如此,还是中途出了状况。
我们每次去统考,走到半山,大都会遇见乔疯子。他穿着一件绿上衣,老式军装那种,不知是家里有人当过兵穿回来的,还是别人送他的。当时,这种绿军装颇为流行。乔疯子这件,应该穿了许多年岁,草绿色已褪去,开始发白。领子磨损秃噜了,露着白色内衬,内衬又被污垢酱染成黑色。两只袖口破成了缕,他随便挽起来,有一缕没挽住,耷拉着,像半截心事。衣兜盖没有了,衣兜显得突兀,半敞着。衣服倒穿得工整,棕色扣子各归其位。下身一条黑裤子,裤脚处裂开了,走起路来,布块扇动,像只乌鸦翅膀。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尖破了,两颗大拇指裸露在外,探头探脑。
下山路上,我们惴惴不安,生怕碰见乔疯子,但巧的是,每次偏偏能碰到。他盘腿坐在路边草坡上,吃着葵花。身后放着背篓,背篓跟他衣裳一般破旧了,有些竹条断了,用破布一层层缝补了起来。背篓里,丢着歪把老镰刀,豁着口,生着锈。
六月末,葵花花落,葵花子尚未成熟,但也能吃,甚至有丝丝甜味。麦村一带,葵花为经济作物,秋收后,晒干,一斤能粜八九毛。乔疯子站路边,伸手掰来葵花,坐下慢慢吃。腿面,地上,落满葵花壳。他那张嘴,不停翻动,真跟松鼠嘴一般。葵花壳飞出,如蜜蜂离了蜂巢。
他许是看见了我们,歪着脖子,伸着脑袋,厉声道:过来!我们全是孩子,都是十岁左右,自然是极害怕他。怕他是个疯子,下手打人,而打人又不分轻重,甚至担心被他用老镰刀剁一下。于是,我们胆战心惊,慢慢挪到他跟前。他起身,一一问我们都是谁家的娃,我们嘴皮哆嗦,两腿打颤,报上父亲名字。他是外村人,自然不知道我们父亲,于是,我们瞎编一个,哄骗他。随后,他让我们围着他坐下,把葵花盘撕成四五份,分于我们,让我们剥葵花子给他吃。他不让我们剥一颗喂他一颗,而是积攒半把,放到他嘴边,扣进去。他闭着眼睛,慢慢咀嚼,嘴里不断发出哼叫,很是享受。当然,他还让我们比赛谁剥得多、剥得快,要是慢了,他会在我们脖子上抽一巴掌,骂道,狗X的,快点剥。我们脖子火辣,心里骂了他一万遍,但表面还得嗯嗯应着,手指不由加快速度。几把葵花子吃过,他嘴角堆满白沫,混合着葵花子渣,让人看着极度恶心。
他吃满足了,便给我们说,让你们猜个谜。于是歪着脑袋,很是自得,说:
三片瓦,盖爷庙,
爷庙里面蹴哈个白老道。
我们都知道答案,刚要脱口而出,但有小伙伴递了眼色,暗示我们要说错,说对了,他觉得没面子,又会在我们脖子扇巴掌。我们心想,乔疯子,真是有病啊。
房子。
错。
锅。
错。
老虎。
错,你们真是一群笨蛋,我再说一遍,听仔细,重新猜。
......
我们烦透了他这种弱智把戏,也万分焦急,因为山路遥远,不敢耽搁,再晚就赶不上统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