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事儿
作者 乔洪涛
发表于 2025年12月

你第一次见到金子,把它们捏在手里,歪头细看,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色——随后,你把它轻轻放到铺着红丝绒底衬的妆盒里,“咔嗒”一声轻响,合上盖子,然后轻叹一声,扭头走出了堂屋,顺手背起墙角的箕筐,拿上那把弯月般的镰刀,走向原野。似乎原野才是你的畅快所在,金子有些刺痛你的眼,那些黄色的金属,每一块都像一座大山,压迫着你的呼吸,它们呈现出戒指、耳钉和项链的形状,这似乎与你想象过的不一样,与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金子不一样;面对它们,你没有露出该有的惊喜和贪婪,我知道你内心况味复杂,你走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在原野,在河边,在村口,那里有泥土、青草、庄稼和石头,唯独没有这金光闪闪的东西。你没有问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你只知道有一年因为掏不出二百块钱,难得你号啕大哭,差点用镰刀割了自己。

就是这把镰刀。它和你一样老旧,带着岁月的包浆,把柄光滑又坚硬,铁制的刀头笨拙又沉重,但刀刃却被你打磨得亮闪闪,虽然同是金属,但它和刚才看到的不一样——项链、戒指、耳钉,对你来说是昂贵的金贵的高贵的,也是无用的,铁却与你的生命密不可分——一把铁锯曾经不小心锯掉过你的小脚趾,一把铁锨磨坏过你无数双布鞋,甚至时至今日,还有一枚钢钉留在你的体内,把你断了的骨头铆起来,让它可以瘸行在人间的土地上,继续把没走完的路走完,把没受完的累受完。

金子是姐姐的订亲信物。姐姐长得漂亮,即将嫁给县城里开中药铺的孙家,孙家的老爹一辈子抓药开方,日日悬壶问诊,终于用半辈子的积蓄换回了三堆金子,让孙家三个不成器的儿子成家婚配。姐姐嫁的是孙家老三,患过小儿麻痹症的他,初中肄业托关系到纺织厂上班,看上了招工到纺织厂做工的姐姐;孙家老三做修理工,有些吊儿郎当,整日背着个油腻腻的工具包满车间里窜,有一天,就窜到了姐姐所在的工段,看到了“野花一般”清鲜的姐姐……父亲本不太愿意,可姐姐很想嫁到城里去——孙家在城里有一个大院,其中两间平房,可以给老三做婚房。

母亲嫁来的时候,啥也没有。金银首饰一件没有,那个时候“没饿死就不错了”“金银能当饭吃?”祖母嫁妆里反倒有一挂银帽锁,祖母的娘家是个殷实人家,嫁过来时陪送了白灿灿的银链子。祖母是旧时代的人,脚小得像两个粽子,冬天穿黑布棉衣,挽髻,头上戴黑棉帽,帽子上挂一串银锁子,晃悠悠的。

我见过那把银帽锁,它后来藏在祖母的衣服箱子里。黑黢黢的柜子打开来是黑黝黝的洞,手在洞里掏半天,在最下面的包袱里,裹了一层又一层,那大概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了。祖母有两个儿子,但她没舍得把银锁子传给儿媳。她死后,祖父又保管了几年;祖父去世后,银帽锁就丢失不见了,不知落到了哪个儿女之手。

你没有见到,你也不想拥有。黄土地一样的你,觉得金银遥远而又虚幻,我私下里还觉得你心里暗含憎恨——凭什么那点小硬块儿那么值钱?凭什么泥土里劳作一生都换不来一两碎金银?挨饿的那几年,你吃过土、吃过树皮、吃过草,那些才是可以救命的东西。但你又看到了多少人为了这硬硬的金黄或银白的东西丧了命,它们值吗?

老时候村里有个富人,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他把两坛子银元埋到地下,宁死也不愿意交出来,最后跳井自杀,那些银元也终究不知所踪;你的堂侄不学无术,又嗜赌成性,为了几百元钱,在一个冬夜抢劫并砸死一个外地人被抓,锒铛入狱,遥遥无期;村东的老黑,因为一百元的假钞与羊贩子大打出手,终究酿出一条人命。端着饭碗,喝着苞谷糁,说到这些,你每每唏嘘嗟叹,你是老实人,生在土里,长在土里,盖的土屋子,睡的土炕,你披星戴月侍弄土地,抚养儿女,却一生穷得叮当响——不是金银撞击的叮当,是空气撞击叹息的叮当。可是你知道吗?瞎眼的算命先生把你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告诉你说:

你是金命人!

那一刻,你哭笑不得,觉得命运幽默而又讽刺,你甚至有点想把那俩瞎眼抠下来的冲动。你揶揄说,原来我这命这么好!可我一辈子连一点金子毛也没见过!

先生翻翻白眼,又说,火克金,你身边一定有火命的人,把你克住了,你要躲远点为好。

你哈哈大笑,甩出来五块钱给他说,滚吧,我管他啥命哩!

你是金命人,这是命里带的,犟不得。

但金命人未必富贵,细数你的一生,其实算命人说得没错,你的生命中有金属的质地,你是个倔人,一生要强,处处都在抗争,只不过你深陷命运的泥潭,没能够挣扎出来。当然了,你三个儿女陆续长大成人,渐渐成家立业,从那个尘土飞扬的黄河滩区像地瓜蔓一样爬进城市,买了楼,买了车,穿金戴银,衣食无忧,最后还给你镶了三颗金牙。年纪大了你爱笑了,有事没事见人咧嘴,沟壑一般的皱纹里泛起红润,黑洞洞的口腔里,三颗金牙金光闪闪。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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