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只小嘴乌鸦撵着一只游隼,如同两枚黑色的梭镖,从石河南岛上空射过。此刻太阳刚从渤海湾升起,海浪正从天边涌向这个只有一平方公里大的无人小岛。当海浪冲上海滩时,发出轰——哗啦的巨大声响。撤退时留下雪白的贝壳、绿色的碎海藻,以及一长串翻滚的黄白色泡沫。远远看去,海滩就像铺上了一层色彩斑斓的地毯。
海水在近海呈明显的泥巴黄,离海岛约一百米外,变成深蓝,在那里形成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分界线上,海面露出一长条鲸鱼脊背似的灰色小石滩。当游隼的身影掠过小岛时,小石滩上惊起数百只西伯利亚银鸥的灰白色漩涡。游隼被赶跑后,银鸥重新回到小石滩,粉红色的喙一律朝小岛的方向斜举,就像在嗅闻海岛的气味。我也闻了闻,没有石油气,没有人气——通向小岛的一条简易土路也在几天前挖断了。经过无数次开发与保护的博弈,石河南岛最终还是被保护下来,成了河北省唯一一个无人居住的小岛。我是与参加2025年北戴河鸟赛的几个鸟友坐着一条小舢板上岛的。
海滩上,一群环颈鸻像小老鼠似的来回奔跑,它们身后是换上繁殖羽的灰斑鸻。灰斑鸻好像直接把万花筒套在身上,每转一次身,全身万道光芒闪耀。当它面对你的时候,那条纵贯胸腹的黑带,让它又化身为一个穿着皮草大衣的“贵妇人”。为了保持优雅形象,这个“贵妇人”总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在它身后的潮汐线上,站着一群杓鹬:大杓鹬、白腰杓鹬、中杓鹬都有。它们长长的弯钩嘴垂向海浪,就像一群穿着灰白条纹衣衫的钓鱼人。“钓鱼人”中间分散着8只蛎鹬,它们高举着胡萝卜似的长嘴,在每次海浪冲过来时就用力劈下去,俨然一群披着黑色斗篷的斗牛士。
一对金眶鸻站在海边听海浪。它们是所有鸻鹬中最不起眼的,那副能让它们稍微显出一丝文雅气质的金丝边眼镜,也早已被海浪打糊,变成隐形眼镜。当又一波海浪涌向它们脚边时,其中一只金眶鸻把背挺了挺,全身像充了气似的,一下比旁边的同伴大了三倍。它把腿抬得齐胸高,随着海浪冲击海滩的节奏,开始踢正步。显然这是只雄鸟,它旁边的是只雌鸟。雌鸟刚开始还沉浸在海浪声中,当雄鸟的正步踢到一百次时,它的心显然被踢动了。它转过身子,眼睛里满是闪烁的星星。雄鸟这下踢得更来劲了,一二一,一二一,噗,踢着雌鸟的下巴了。雌鸟眼睛里的星光一下全都灭了,连着往后退了两步。雄鸟又靠过去继续踢,踢着踢着,噗,又踢着雌鸟的肚子了。踢着肚子也就算了,关键还把人家踢得原地转了个圈。雌鸟小脚一蹬,留给雄鸟一个白眼,朝小岛中央飞去。
雄鸟急忙收起正步追赶。
一只白额燕鸥叼着一条小鱼,跟在金眶鸻的后面,也飞向小岛。
二
赶跑游隼的小嘴乌鸦回来,落到小岛中央一棵黑松树的顶端,就像一把破旧的黑伞。它朝身下不远处的一口小水塘呱呱大叫。在人类眼中象征着不祥的乌鸦嘴,此刻带来的并非坏消息。对于在水塘边活动的鸟来说,乌鸦就是个黑衣警卫。
整座小岛一共有三口小水塘,都被芦苇密密包围着,站在海堤上很难看到。我是被水面从芦苇缝中反射的一道白光吸引进来的。从乌鸦身下的这口小水塘中间恰到好处露出水面的卵石滩来看,水位是可以人工调整的。水塘边上都是泥滩,泥滩之外是细沙与淤泥混合的泥沙滩。泥沙滩有两个,大的上面卧着一群鸭子,数量只有五十几只,种类却不少,全都把头反插在翅膀里睡觉。这些鸭子中绿头鸭是主角,其他还有斑嘴鸭、赤颈鸭、绿翅鸭、琵嘴鸭、罗纹鸭、赤膀鸭,以及3只白眉鸭。据秦皇岛鸟会的刘会长介绍,除绿头鸭与斑嘴鸭外,其他鸭子都是路过小岛,在此短暂停歇的。小的泥沙滩是反嘴鹬的地盘。中间还有一块面积不小,乌龟壳似的卵石滩。卵石大如抱枕,小的不过小拇指大。从金黄到棕褐,从红到黑,再灰白夹杂,颜色比秋天的落叶更丰富。一只尖尾滨鹬和红颈滨鹬在卵石滩边溜达,那里是白额燕鸥的地盘。
总共有25只白额燕鸥在卵石滩上,大部分在理羽毛,还有2只卧在卵石堆里,已经开始孵蛋。那只叼着小鱼的白额燕鸥,还在芦苇外面,燕燕燕的口哨声就已经传遍整个小水塘。当它飞到卵石滩上空时,突然在空中来个急刹车,头下尾上倒悬在空中,翅膀快速抖动,保持着一种优雅而又美妙的平衡,仿佛云层里杀出的一道白色闪电。那条小鱼在它的喙中也变成一根金条,闪闪发光。不知道是它倒悬的姿势帅,还是金条的魅力,或者还有它美妙的口哨声,另一只白额燕鸥从卵石滩上起飞,来了个空中接鱼。显然这是一对儿。两只鸟在空中一路旋转着,慢慢飘到卵石滩上。一落地,雄鸟正要梳理它白色的小额头,想向雌鸟再表白一下,那只雌鸟叼着小鱼竟然一溜小跑,看都不看它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