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有“火狐”
作者 陈晔
发表于 2025年12月

灵寿县县志载:乾隆七年(公元1742年)四月,灵寿县境出现异兽,形似犬,色如火,行如疾。此为何物。是狐?是狼?不得知,未得解。再细翻县志,有关它的蛛丝马迹昙花一现,这成为一个未解之谜。

283年后,也是四月,在慈河畔大明川,夜色像美女瀑布般的长发一样平铺在慈河的河滩,大明川景区演出广场有一场非遗演出。一干作家在观看,表演者“行如疾”,手中舞动“色如火”。他的形体灵活“形似犬”,跳跃、蹿蹦,博得众人的眼球与掌声。

此为非遗“火壶”。壶与狐,均与火有关。虽是谐音,但我坚信,这必是那史书上记载的“再现”。

我期待理想中的“灵异”出现,只是“回归”的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一个人,在防火衣罩身下,一团“火”在旋转、舞蹈。

李小四,60岁。灵寿县陈庄村人。非遗“火壶”表演者,还是大明川的画工。

在李小四换防火衣时,我守在他身边问这问那。自从去年写过他们的画之后,他已经认识了“我”。他一件件套防火衣,防火衣像斗篷,在台上看的时候,像是某种环境中神秘的幻影。这是什么样的人啊:白天在大明川画画,有时候开小火车、打杂工,晚上还要表演“火壶”。

六十岁,不小喽!

走上“火壶”的他,不是职业演员,却是大明川的一名员工。他也正是我认识大明川人的一个窗口,在大明川工作的上百名职工,全都是像李小四一样的农民,他们放下锄头成为在家门口工作的人。而这“工作”可是祖祖辈辈都渴望的啊!

“干嘛去?”

“上班!”

自豪和硬气!

以前羡慕死说“上班”的人了,如今水峪、张家庄、麒麟院、团泊口的村民们都能在家门口上班。身份的变化是大明川带来的,他们如今既是农民,又是“上班的人”!

在路边地里伏着身子干活的人,探身见骑电车往大明川方向的他,大老远吆喝一声:“小四,嘛去?”

声音穿过玉米林,有草叶子、玉米缨子味。

“上班呀!”

问话的人又喊:“回头说说,我也想去大明川上班!”

“你会啥?”

“我,也会画!”那个人嘿嘿笑了,笑得牵强。

“火壶”表演者李小四是画工,他在小火车、水道、轮胎上画着一只只彩色的“狐”,之后不局限于画“狐”,还画唐僧、孙悟空、十二属相等。整个园区都是他和同事画的画。墙画、轮胎画、井盖画、隧道画,在大明川的世界里他尽情地展示作为“马良”的本事。

一位吃过大苦受过大累的农民。在60来岁时,还满身朝气。

挺男人的一个人。60岁了,却还是当地人说的“瘦干筋”。眼睛不大,有光。

第二天,我再见到他时,他正开小火车呢。他向我微甜一笑。因为安全,他不能撒开握方向盘的手。

十八般武艺全通,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大明川,把李小四这样的农民在现代化的熔炉里“炼”出了一身本事。他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的“甜”。

大明川的“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灵寿县陈庄村,是著名陈庄保卫战的发生地。

李小四的父亲叫李二红,他大伯叫李大红,名字起得简单,却有深意。八路军来后,一家出一个当兵的保家卫国。本来看好了弟弟二红。作为哥哥的大红,对弟弟说:“你小,在家吧,我去当兵。”二红人小,单薄,个子不如枪高。哥哥顶替弟弟当兵走了,一走就再没有音讯。最后,出去的人死活都有了消息,而大红没有。

在大家以为李大红已经去世的时候,他突然回来了。新中国成立后,他落在了天津,把扔在家里的大娘和孩子们接走了。而留在家里的李二红没有“红”,也没有“紫”,却守着土,生了几个男娃女娃。过去取名字要请先生,家里穷,为省钱,李二红家的孩子们取名简单。李小四按照排行叫了小四,虽也取了学名,却没有叫开。在“火壶”现场,李小四突然发窘,好像丢失了学名是一个错误,他紧张地搓起手,焦灼、无奈,那边小美女王菁提示他该上场了。他努力想了半天,还是没从脑子里挖出自己伟大的学名。

“我挨过饿。”

抽着自卷的香烟,他像吃东西卡住了似的说。这该是多么沉重的话啊,我让一个人回到艰难苦涩的过去。而这也是水峪、张家庄、麒麟院、团泊口,不,是整个灵寿人的过去!家里孩子多。他对童年的记忆就是饿,饿,吃不饱!

吃不饱肚子,那是多么不堪回首,是吃饱肚子的人理解不了的。在挣工分的时代,父亲李二红苦干一年,还是满足不了一大家子的吃喝。

但李小四的学习还是可以的,他的特长是画画。他好像天生就为画画生的。画鸟是鸟,画叶是叶,画花似开。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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