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大井
作者 那锁男
发表于 2025年12月

离芒种还有五天。夏日阳光明亮温暖,把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父亲坐在井边的垄台上,太阳晃得他眼睛半眯缝着,阳光把柳树叶的绿影投射到他瘦削暗黄的脸上,他突然抬起松懈的眼皮,像用力回忆一阵似的摇摇脑袋说,倒记不准这大井是六几年挖的了。

父亲上身套件紧箍脖子的圆领灰色衬衣,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裤腿挽到膝盖上,露出一截焦黄皮的细腿,双脚和小腿糊着稀泥,稀泥被高温和阳光吸干了水分,颜色浅淡了,凝结成块,在皮肤上皲裂。他坐在大井前歇息,两手环住蜷起来的双腿,耷下眼皮,又一阵静默不语。母亲赤脚踩在稻田里,弯腰拔稻田埂上纷杂的水稗草,草根扎得很深,一簇一簇分散地紧贴地皮生长。她一手薅住稗草向四外扩散屈曲的茎,一用力,根部带出一坨湿润的泥土。两手一绾,把稗草打个死结,倒扣在田埂上。她想往前迈一步,小腿陷进稀泥里,脚往外拔一下,没拽出来。抬头看见父亲还在高处垄台上坐着,气不打一处来地骂,瞅瞅,又打蔫呢!

父亲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母亲。他们25岁时缔结连理,再过一天就满38年了。刚结婚时,两个人手拉手走在村庄里,引起一阵轰动。母亲兴致好的时候聊起来,嘲笑父亲堂堂一个大男人在街坊邻居的哄笑声中,从脸到脖子根都红成了牛肝色。她是镇上人家的姑娘,下嫁到闭塞村庄里贫穷的人家,内心一定是勇敢果断且中意父亲。然而日子琐碎漫长,光阴流逝浇灭了她年轻时的情愫,柴米油盐磨没了耐性和涵养。她常话锋一转,夹枪带棒地历数大半生在这个穷家里受尽的种种委屈和辛酸,像婆婆偷㨤她的白面啊,妯娌难相处啊……现在她极少提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除了父亲,那些旧人都已经埋在家北的山上,他们像赶一场盛会,前前后后奔赴而去。躯体化成一捧灰渗进泥土里,灵魂也终结了尘世这一趟旅程的得意与溃败,一切争端戛然而止。她心里一桩桩一件件,像团团浓雾,被时间稀释进空气里,先是稀薄浅淡,久了也就了无痕迹了,但仍会把生活的怨气变成对父亲的苛责,父亲总沉默不语,有时插一句,你年轻时长得真俊,老了也不赖。母亲说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一片田是我二哥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这原先是一片草甸子,洼。父亲还坐在垄台上,手在空气里划拉一下地势矮下去的一片稻田说,二哥种了两年,就给我了。父亲一晃到了他二哥去北山赴宴时的年纪,仍然怀着满腔赤诚全力以赴地生活,只是偶尔坐在门口望向空荡的村路,神情倦怠地说,我也没多大意思了。

长虫!母亲大叫一声。

一条通体棕黑色颇具光泽的半米长小黄花松呈“S”形朝父亲的方向缓慢爬行,椭圆形的黑色脑袋搭在垄台上,自颈部开始有一指多宽灰黄色斜横斑与棕黑色宽底色相间的身体横跨两个垄沟,细长的尾巴滑到垄帮上,尾尖朝天翘着。它被母亲叫声惊一下,纹丝不动了。

父亲脚上的稀泥晒干了,脚尖往上一勾,黏在脚上的薄泥就脱落了,露出常年被捂在胶鞋里肤色发白的脚背,暗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高高隆起,汇进前脚腕里,像两把张开的扇骨。一只腹部肥胖的黑蚂蚁爬上去绕个圈,触角试探性地在脚腕的汗毛上轻触两下,又退缩回去。父亲赤脚站起来,黑蚂蚁从脚背跌到垄上,与迎面赶来的另一只蚂蚁碰碰触角,交头接耳后匆忙地掉头走了。他随手抄起垫坐在屁股底下的长柄镢头。记事起,父亲每次见到蛇都会打死,他说蛇是小性子,爱记仇,不打死,它会一年里都去寻找这个人的气味伺机报复。

菜园的墙边一簇簇蒲公英开出成片的金黄色花朵,葡萄架上挂着一串串散发暗香的花穗,西红柿开明黄色小花,辣椒开净白色小花,蝴蝶和蜜蜂们忙着采蜜。小虫们也都出来了,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道道不易察觉的轨迹,再顺着植物的茎往上爬,爬到肥厚的叶子上,找个舒服的姿势蜷曲,微风托起叶片轻轻起伏摇晃,它们一动不动,像是醉在这光景里了。

母亲蹲在稻苗床前起苗,稻苗一拃高,长势极好,根部粗壮有水根,苗尖也没有被晒黄晒焦,新鲜翠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起苗时,右手拇指食指捏紧稻苗底部,垂直角度往上钳,钳出来的苗攒够一把就用被水浸柔软的陈年稻草缠绕捆紧。父亲把成把的稻苗摆在土篮里,拎到电动三轮车上。

大门打开,父亲把车从院子里推出去,嘱咐坐树下乘凉的老头儿老太帮忙瞅院儿。老太一乐,露出几颗东倒西歪的牙,说你把心装肚子里。车开了,有人问句啥听不清了,声音被风给吹散了。母亲看她嘴型回一句,栽稻子,去山南大井。

父亲攥住镢头后面的长柄,把前头的窄钢板伸进蛇身下往起一挑,它就温顺地两头倒挂在空气里,身体打着劲绞动,浅黄色腹部泛起油润的光泽。父亲把镢头落低伸向大井的方向,蛇从钢板处掉下来,身上肌肉前后快速交替伸缩,跳跃着钻进大井内侧繁芜的草窠里不见了。

井边的打水口散落着除草剂空瓶子,有的瓶口沾满了泥,有的瓶身商标字迹被雨水洇湿后再暴晒,已模糊不清了。有大井在,附近田地的主人来给玉米地打除草剂,就不用从家里背水了,只需背上喷雾器,拎几瓶药,来大井边舀水现兑就行。父亲扯过来一个旧塑料袋子,把一地空塑料瓶子都归置到袋子里。母亲不让他捡,他说捡回去卖废品。

近些年,父亲开始到处捡破烂,饮料瓶、纸盒、废弃的棚板和淘汰的家具在小院落里堆得像一座小山,他分门别类地归置完,再用三轮车拉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去卖。不下田的日子里,就窝在废品堆里干活,太阳把他的脸和脖子晒得通红,两只手黢黑,指甲缝里塞满泥垢。原本高大健壮的身形萎缩得干枯瘦小,像个小男孩缩在地上,专注地把瓶子数好装进袋子里,把旧书旧报纸展平整垒成一摞。他说人老了,很多活干不动了,但总要给自己攒点“过河”钱,以后生病买药,也只麻烦你们给跑个腿儿,钱上不累赘。这样的农药瓶子人家不收的,母亲瞪圆了她那杏核般的眼睛,脸涨得通红,见父亲没听见似的,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人家不收,你捡它干什么。父亲不理睬她,自顾自地把装瓶子的袋子扔到三轮车上,转回身时小声嘟囔,就是不收,也得归拢起来,这大井边活物都没以前多了。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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