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坐
作者 唐岱霞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宋小丽透过窗户,看前楼的女邻居近乎赤裸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真不要脸,她想。她掀开一角窗帘,躲在后面,贪婪地看着女邻居。夜晚的灯光映照下,侧面看去,女邻居就像塞拉维广场音乐喷泉里的女神雕塑一样美丽。那可是这座城市最高级的广场,每天晚上慕名而来的人们边闪躲着水珠边踮着脚尖张望女神。宋小丽也想学女邻居那样走路,她脱下外衣,打开衣橱的柜门,那里隐藏着一面镜子。挺胸,收腹,抬头——她默默地把镜子推了进去,如果自己拥有女邻居那样的身材,或许就不需要严丝合缝的双层窗帘了。

第二天一大早,宋小丽把衣服摊了满满一床。她不用考虑通勤时间,她工作的服装店就在楼下,表姐家的车库里。老板是表姐,刚生完二宝。前几天,宋小丽的父母让宋小丽去医院给表姐送饭,表姐看着比自己这个产妇还大一号的宋小丽,眼含忧虑地说:“你这样子守店,会一件衣服都卖不出去的。”宋小丽无所谓地咧咧嘴。

裙子都是表姐服装店里的大码,或是表姐专为宋小丽进的货。宋小丽最终穿了一件有白色小圆领的宽松墨绿色过膝裙。白色小圆领卡在脖子上,胸口的扣子像即将发射的子弹。宋小丽深吸一口气,侧身想看下裙摆,只见无比饱满的屁股将裙摆高高挑起,在身后撑起一把荷叶伞。这该死的屁股。

宋小丽坐在车库的服装店里,开着空调,无聊地刷手机。

服装店都是表姐在张罗,她只管在表姐忙不过来的时候招呼招呼顾客,给人拿取衣服,收拾一下卫生。父母对她说,还是自家人放心,你这样子,哪个老板能要你?幸亏村里拆迁,给你这样的大龄青年都分了房子,要不你以后可怎么活?

表姐对宋小丽的销售业绩没有要求。只有一条,她在店里上班时必须穿裙子。宋小丽怀疑这是父母跟表姐串通好的。因为她的衣服都肥肥大大,看不出男女。宋小丽最不喜欢穿裙子。闷热的天气里,光溜溜的两条大胖腿挤在一起,汗水腌得皮肉火辣辣地疼。

没有顾客进门,宋小丽就刷抖音。她不知道手机是怎么知道她没男朋友的。只要打开抖音,就会忽地涌上一群单身女人,这个女人端着酒杯对她说:一起来喝点呀,我们单身女人就是要吃好喝好。那个女人把脸都在屏幕里要挤扁了,声嘶力竭地说:女人要觉醒,就是要单干。宋小丽看得心跳加速,嘭嘭嘭,热血沸腾的。

热血沸腾一阵子,宋小丽满头汗水地抬头一看,空调停了。三十五六度的高温天,竟然停电了。宋小丽呆呆地坐着,汗水顺着胸口往下淌,越过重重障碍,它们欢快地聚成一道道小溪,将宋小丽的大腿黏在一起。宋小丽觉得自己像一只粗壮的黄瓜,此时正被大把大把的盐粒子往外杀水。宋小丽坐不住了,拉上车库的卷帘门,走到小区门口。

门口有几个人围着一辆挖掘机吵嚷着。宋小丽的步子没有停,耳边隐约听到什么挖断了,大热天要赔损失之类的话。

宋小丽无处可去。她尽量让自己庞大的身躯躲在小得可怜的行道树阴影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大太阳用毒辣的目光扫视着她,像村里那几个无事生非的婶子大娘。最初她们跟宋小丽的父母说闺女大了不中留,要给她介绍对象。后来她们介绍的对象看中了宋小丽的房子,却没看中宋小丽。宋小丽没说什么,她们反倒不乐意了,虚情假意地让宋小丽的父母带她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宋小丽懒得理她们。再往后,宋小丽发觉弟媳带孩子回家时,父母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小心翼翼,便一个人搬进给大龄青年分的房子里,换了锁。

马路上到处充斥着让人窒息的热浪,每一辆驶过的车子在躲避这热浪的同时,又为这热浪注入了新的能量。走了两个路口,宋小丽走不动了,裙子下摆黏糊糊地粘在腿上,把屁股裹成一个超大版的粽子,她感觉自己的神经细胞都要被不断涌过来的热浪点燃了。店铺越来越密集,行道树换成不足腰高的灌木丛,整个世界在烈日之下无所遁形。突然,街边一家店铺的大门被人从里向外推开,冷气呼呼往外冒,像森林仙境的入口,宋小丽想都没想,一头扎了进去。

看得出,宋小丽的进门让男店员有点紧张。他应该是个新手,高个子,下巴微青,白色短袖T恤里伸出细嫩的胳膊。他将一叠宣传单紧紧搂在怀里,像孩子搂着自己心爱的玩具,卷曲的头发打了定型发蜡,在巨大功率的冷气中纹丝不动。

宋小丽面无表情地闯进来,是被冷气吸引。她太热了。热得像一只刚出炉的烤红薯。店内冷气充足,宋小丽身上的汗水迅速褪去,裙子也脱离了她的大腿,奇异地垂了下来,像柔软开放的花朵。宋小丽看到店里摆着桌凳,一屁股坐在一只凳子上,凳子咯吱一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男店员愣了一会儿,他半张着嘴巴,仿佛自己是那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稍后,他笨拙地抽出一张宣传单,递给宋小丽,嘴巴快速地一张一合,新店开业,买一送三。宋小丽接过宣传单,又起身将身下的高脚凳往后拖一拖,重新坐下,她的屁股卡在上面实在不舒服。

“瑜”你有约,“伽”人共享。一行大字,印在宣传单的最上面,尤为醒目。

宣传单上印满了照片,一群衣着清凉、蜂腰翘臀的女人搔首弄姿地摆出各种姿势,她们伸着白皙的天鹅颈,挽着高高的发髻,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这使她们看起来就像同一个人,不小心掉进了万花筒。宋小丽看着宣传单,脸渐渐热起来。还以为这是个甜品店,这么小的店面,开在一条美食街上,老板真没眼光。

几张马卡龙色的高脚凳,一张素色大桌,一个茶饮小吧台,墙上稀稀拉拉贴着跟宣传单上一样的照片。假装打量店面,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男店员。这个年轻的小伙儿还没学会隐藏心事,他清澈而又紧张的眼睛此时正越过宋小丽紧绷的胸口往下滑,锁定在她肥硕的臀部之后,他的脸上浮出一片失落。

宋小丽知道自己不是男店员心里的目标顾客。她也从没打算练什么瑜伽。但男店员脸上的失落深深地刺痛了她的自尊,刚刚被冷气安抚下来的神经细胞,此时又要燃烧起来了。

这么小的店面,在哪里练啊?宋小丽鼓着眼睛,气呼呼地问。

啊?年轻的店员没料到宋小丽会问上课地点,看来这个顾客还有希望,他的眼里涌上一丝惊喜,连忙说,我们有二楼,上面有一大两小三个教室。

作为帮表姐守店好几年的资深销售,形形色色的顾客不知见了多少,宋小丽对男店员的心理转换历程一清二楚,她心里发笑,脸上却不表现出来,继续板着脸问东问西。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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