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整个下午都昏昏欲睡。工作毕竟跟上学那会儿不一样,上学可以翘课,工作了请假一天就扣一天的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落樱已经在俏丽宝妈产后康复中心待了一周。这一周简直比一年还要漫长。落樱想,往年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在老家过暑假。老家夏天热得像炼铁炉一样,弟弟落木每隔半小时就打一盆井水,兜头浇在身上。她是女孩子家,不能这样干,就拿一张凉席铺在地上,躺着,舒展四肢,让凉意透过地板砖传递上来。爷爷奶奶七十岁了,有风湿病,不敢睡凉席,坐在那儿边摇蒲扇边打盹儿,没摇几下,就在椅子上睡着了。落木抓住机会,想蹿出去下河洗澡,落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揪回来,悄声警告说,你要敢出去,我就把爷爷奶奶叫醒,打烂你屁股。落木杵在那里,一堵墙似的,攥着拳头,又急又气。
还好店里有空调,有空调就是万福。话说回来,在北京,哪个地方没空调?落樱大学在一个偏远地市的三本院校上的,学的是护理专业,不好找工作,学校就跟全国各地的私立医疗机构签就业协议,把她们往这些地方塞。落樱想,别让我去医美机构就行。落樱特别讨厌医美机构的隆胸、瘦腿、提臀、抽脂,也讨厌在医美机构挨过刀子的人。人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生生地在脸上、身上割来割去、缝缝补补,这不是让人讨厌吗?得知自己被分配到产后康复中心,落樱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不用看女人为了变美没苦硬吃了,忧的是产康中心做的还是女人的身体修复。
店长是个神秘角色,一般不露面,由店里的主管何姐主持店里的大小事务。落樱她们第一天到的时候,何姐让她们站成一排,接着开始训话。何姐说,店长管着好几家店,天天谈业务,根本忙不过来,在这家店,我就是店长。你们谁要是不认真学,不好好干,或者捅出什么篓子,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落樱偷眼观察何姐,她化着淡妆,目光深不可测,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一头卷发,配一身粉色的修身西服,活脱脱美女霸总的形象。训完话,大家去领宿舍用品,何姐走到落樱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悄声说,来我办公室一趟。
落樱将信将疑来到何姐办公室,何姐关好门,让落樱坐下,给她沏了一杯铁观音。落樱受宠若惊地接下,腿不住地打战,心想,莫不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或者刚才跟小姐妹们闲聊,让主管听见,现在兴师问罪来了?何姐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坐得离她近了些,问,刚到北京感觉怎么样?很多地方还不适应吧?落樱点点头,说,北京太大了,感觉自己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何姐哈哈大笑,说,刚来北京都有这样的感觉,慢慢你会变成这里的主人,在这里扎下根的。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以后咱俩就是说体己话的好姐妹了。落樱说,姐姐是我的前辈,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干。何姐说,前辈不敢当,我比你大了几岁,早来这里几年罢了,说着拉住了落樱的手。落樱身体一阵发烫,不敢看何姐。何姐说,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一下,这是咱们俩之间的秘密,不能让店里其他人知道。落樱不知道何姐要问什么,呼吸急促起来,点了点头。何姐说,看你简历上没写父母信息,是不愿写,还是有别的原因?落樱平静下来,说,父母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当时弟弟才一岁多,我们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何姐吃了一惊,连忙搂住落樱,说,可怜的娃,以后我更得像亲姐妹一样待你了。落樱不作声,何姐问,家里还有其他亲人没有?落樱说,还有表叔。小时候表叔经常来看我们,待我和弟弟很亲。他现在也在北京。何姐搂着落樱的手松了一点,说,在北京有亲人,可真好。落樱说,表叔工作太忙,我们平时很少联系。何姐搂着落樱的手又变紧了,说,从今往后咱们两姐妹就相依为命喽。落樱点点头,何姐把落樱揽进怀里。
正式培训开始,落樱以为她们要学习盆底肌修复、身体塑形等等,没想到何姐要求她们一年之内只能学习按摩。何姐说,按摩是基础中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一年时间看着很长,真学起来,过得很快。单是要把按摩的手法学到家,没有千百次的练习根本不行。落樱有些失望,姐妹们也小声嘀咕起来。何姐提高音量,说,每一种手法,学完之后都有严格的考核,实习期结束,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走人,规矩不是我定的,怪我也没用。大家不再出声。何姐说,两两配对,在对方身上练手。谁先学成出师,谁先挣钱。现在开始配对。落樱扭头,马上拉住了小菱的手。小菱用力握了一下,表示同意。
小菱是落樱的室友,确切地说,是落樱的九个室友之一。落樱刚到宿舍就向表叔羿禾诉苦,十个女生挤一间,公司莫不是把我们当牲口养?女生东西本来就多,现在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表叔没回她。落樱猜表叔此刻正在忙工作,根本没时间看手机,也可能看到了,不想回复。落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上大学之后,表叔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淡漠。也许是自己过于敏感了,都上大学了,还想让表叔怎么关心?况且人家都结婚了,怎么可能把心思花在另一个女性身上?表叔这几年的婚姻生活很不顺,自顾不暇。
三个女生一台戏,十个女生一锅粥。叽叽喳喳过后,有室友提议去聚餐,互相熟悉一下,增进一下感情。大家纷纷同意,只有一个女生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想去。落樱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见她像小猫一样蜷缩在床上,声音柔弱,四肢无力,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大家觉得扫兴,一个女生说,你是叫小菱吧?你好好休息,我们九人先去了。落樱忙说,我身体也不太舒服,这几天太累了,我陪陪她,你们去吧。女孩们没理她,呼呼啦啦出去了。
落樱问小菱需不需要去医院,小菱说不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有胃病,时轻时重,吃点儿药就行。落樱说,胃病可不能拖,小病能拖成大病。小菱说,多少年了,还是这样。落樱说,正是因为年头长了,才得重视起来,休息的时候我陪你去做个胃镜吧。小菱说,不用,再说我也受不了胃镜的痛。落樱说,现在都是无痛了,打个麻药,睡觉的工夫就做好了。小菱说,等我先养一段时间再说吧。落樱说,也好,以后我监督你,按时吃饭,少吃辛辣生冷油腻的东西。小菱说,好呀,有你这样的好姐妹我真是太幸福啦。落樱说,中午咱们去喝一品粥吧?粥养胃,那里的点心也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