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的《灯下集》
作者 张昭卿
发表于 2025年12月

我在华东师大中文系读书时,多次见过施蛰存先生。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与八十年代交接时期,冬天他穿着老式的中式棉衣,耳朵里塞着助听器。耳塞连着细细的白线从上垂下来,一直拖到上衣口袋处;绸缎面子的中式棉衣,做工考究,一针一线手工制作的搭襻纽扣,更显得优裕雅致。看他的形貌与衣着,就知道施先生是精致的上海人。他精神矍铄,不失风采,身上有一种穿越风雨的淡定,走路不慌不忙,腰板笔直,那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学生们知道他现在埋头古籍,但他身上一点没有“从古代走来”的遥远与灰尘。他是与鲁迅同时代的人,大家听说他曾被鲁迅骂作“洋场恶少”,虽不知其中细节,但这似乎更增添了他的神秘色彩。同学们免不了会多朝他看几眼,在他身影远离后再窃窃私语一番。我也会一再回望他的背影:他这么大年纪了,走路好像带着一股风。他没有给我们这一届上过课,但开过讲座,说话声音洪亮。无论学识与人品,大家心里都很敬佩他。有学生私底下叫他“活雕像”。

施先生的《灯下集》,是我很多年前在悉尼唐人街的中文旧书店淘到的,书很薄,小开本,八万六千字。住在海外,亲手挑到一本好书不易,毕竟是自己老师的文字,抚摸着有亲切感,好像千里之外与老师相遇。

《灯下集》最早是1937年由上海开明书店印行的。当时,日本侵略军已在上海登陆,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这本书没有发行到后方各个城市,此后经过八年全民族抗战和解放战争,这本书都没有再版机会。新中国成立后,连上海的各大图书馆也不见此书。1993年开始,出版界掀起了一股“散文热”,开明书店在1994年,就是五十七年后,重印了这本文集。

施先生在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灯下集》序中说:“在文学上,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诗人,也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小说家。”当说到散文时,他说:“我自己始终不曾对于它有过一点野心。因为我很怕散文这个东西,它实在是最不容易写的。”“从一个人的散文中间,我们可以透明地看到一个人的各方面的气质和修养。”“在思想上,在文学上,我的修养是多么可怜!所以我怕写散文,因为不愿意一启嘴就露出了龋齿。”他解释书名之来由:“在十六支烛光的电灯下,把这些文章编集拢来,所以就叫做《灯下集》。”由此可见,施先生当时的生活很节俭,序言中作者谈到自己的理想、抱负,说自己“怕写散文”,坦露自己真实的想法。

施先生行文跌宕有致、生气盎然,事体虽小但是充满人间烟火气。他的《买旧书》写得很生动:“上海的旧书店,大概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卖线装旧书的,这就等于古董店,价钱比新书还贵。第二种是专卖中西文教科书的,大概在每学期开始时总是生意兴隆得很,因为会打算盘的学生们都想在教科书项下省一点钱下来,留作别用,横竖只要上课时有这么一本书。新旧有什么关系呢。第三种是卖一般读物的西文书的,也是我近年来常常去消遣那么十几分钟的地方。”

我在国内从小学读到大学,没有用过旧的教科书,但到美国后,发现旧教科书很盛行。美国大学里都有书店,书架上新旧教科书各占一半。我在美国城市大学读书时,教科书全买旧的,大都是上一年级的学生卖给书店的。旧书一般半价,有时仅仅白菜萝卜价,新的几十美元一本,旧的便宜到几美元。

“在中日沪战以前,靶子路虬江路一带很有几家旧书店……我的一部英译莫泊桑短篇小说全集便是从虬江路买来的。”上海人喜欢说“淘旧货”“淘旧书”。施先生也喜欢淘旧书,而且写得充满情趣。“西文旧书店老板大概都不是版本专家,所以他的书都杂乱地堆置着,不加区分,你必须一本一本的翻,像淘金一样。有时你会得(沪语常常在‘会’后面跟着‘得’)在许多无聊的小说里翻出一本你所悦意的书。我的一本第三版杜拉克插画本《鲁拜集》,就是从许多会计学书堆里发掘出来的。但有时,你也许会翻得双手乌黑而了无所得。可是你不必抱怨,这正也是一种乐趣。”

“淘金一样”,“一本一本的翻”,“翻得双手乌黑”,“一种乐趣”,是的,读施先生的“淘书”经验,让我不禁想起自己淘旧书的样子,相似得令人会心一笑。

施先生淘书很老到,还津津有味地研究书店老板。“蓬路口(Boone Road,现在叫塘沽路)的添福书庄,老板是一个曾经在外国兵轮上当过庖丁的广东人,他对于书不很懂得。所以他不会讨出很贵的价钱来。我的朋友戴望舒曾经从他那里以十元的代价买到一部三色插绘本魏尔仑诗集,皮装精印五巨册,实在是便宜的交易。”价廉书美,让人喜上眉梢,那个年代,大家都珍惜兜里的几个钱。《买旧书》不仅可见先生的日常,也让我们一窥当年上海滩旧书店的热闹景象。

施先生的《赞病》写得幽默风趣,读着又让我暗暗发笑。“小时候,我也正如一般的学童一样,常常喜欢托病逃学。最普通而容易假装的大概总不外乎头痛、腹痛这些病。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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