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香事从先秦游走至民初,盛大而多变,音容宛然。
明人屠隆写照宋人苏轼时说:“和香者,和其性也;品香,品自性也。自性立则命安,性命和则慧生,智慧生则九衢尘里任逍遥。”明人沈春泽为文震亨《长物志》作序,欣赏的香性乃是“幽而暗、淡而可思也”。明清两代的风月领袖钱谦益写下《和烧香曲》,句句都是经典,句句却又像虚构,其中关涉“十洲记”、“百和香”、王母临降、博山异芳、返魂香与茂陵土、鹊尾炉与鼻观通云云。对于“宝马香车火树中,沉香甲煎燎霜空”的秦淮香风,他是最有资格的参与者。
曾来大唐学法的日本高僧空海《山中有何乐》杂言曰:“一身三密过尘滴,奉献十方法界身。一片香烟经一口,菩提妙果以为因。”因香气馥郁,心生无量欢喜,缘于香自带的喻象属性,所谓“香是离秽之名,而有宣芬散馥、馨香之用,故《无量义经》道风德香熏一切,理中无上戒、定、慧香。芬芳叵竭,故名为香”。佛经中出现的香,确实作为喻象的时候更多。因为“佛神清洁不进酒肉,爱重物命如护一子。所有供养烧香而已,所可祭祀饼果之属”,僧伽追求“自幼以来,蔬食终身,常执香炉,未尝辍手”。遑论对于证境高手,一缕香气何止是抒情的要具、写意的才华,更是见性的舟楫、见道的门径,“香积世界,众生利根,不假文字、音声、语言诠表善恶,但闻香气,便能入证,即皆获德藏三昧”。当然在僧侣严格的戒仪中,为避免贪着习气,对用香的警惕也是赫然在编的。
日本平安时代的女作家紫式部创作《源氏物语》,成书大抵在中国北宋时期,第三十二回《梅枝》描写宫廷贵族如何悉心调制秘传香剂,以及“同一种香剂调制法,广泛流传各处。但因人人趣味不同,配合分量略异,因而香气浓淡有别。此种研究分析,非常饶有趣味”。诸如“黑方”的香气“幽雅沉静,与众不同”,“侍从”的香气“文雅可爱”,“梅花”则“爽朗而新鲜,配方分量稍强,故有一种珍奇的香气”,“荷叶”的香气“特别幽静,异常芬芳可爱”。此处提到的“黑方”“侍从”“梅花”“荷叶”,均属日本香道有名的“六大合香”。
审美之外,熏香在医学方面亦见功效。例如十四世纪欧洲黑死病暴发,黑死病的幸存者——埃申登的约翰(牛津默顿学院的研究员)声称:当牛津狭窄的街道为死尸壅塞的时候,他是靠用桂皮、芦荟、没药、藏红花、肉豆蔻皮和丁香研磨的粉末艰难度过的。十七世纪初,米兰黑死病暴发,公共健康行政长官派发用巴勒斯坦香、康乃馨、橘皮、牡丹叶、乳香、芸香籽、肉豆蔻等制成的粉末,制成香袋供人们挂在脖子上。
在中医药领域,传统中国香药应用特别深入,从香药在医方中用作汤头和君药两方面可见一斑。香药作汤头,意指以香药命名,这一点通过统计《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和《博济方》等中医方,可以看得十分鲜明;香药用作君药,意指香药是该医方的核心,是最重要的一味药,这一类的例子在宋代方书中记载不少。
徐珂《清稗类钞》记载:“太和殿元旦视朝,金炉所爇之香,曰‘四弃香’,清微淡远,迥殊常品,盖以梨及苹婆等四种果皮晒干制成也。”
“四弃香”在宋代特别流行。清代,沉淀着历史记忆与文人趣味的“四弃香”在皇宫内院的太和殿随处可见,这既是宋香审美的追记,也是芳香养性的转进。且不论“俭德”之美是否可以经由此种形式传递下来,但有清一代对于“中华文教”传统包括香学传统的文化认同,且以其继承者自居的愿景,却是呼之欲出的。乾隆在甲申年写下《挹香堂》一诗,“鼻观”与“六经”即联袂而至:“都梁沈水不须焚,四季花芳鼻观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