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关于谭嗣同的文学与历史书写中,彭晓玲女士始终以其扎实的史料功底、稳健的叙述风格与丰硕的创作成果,占据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位置。距离其三卷本长篇历史小说《谭嗣同》问世恰好一年后,她又推出了这部传记力作《拔剑欲高歌:谭嗣同传》(以下简称《拔剑欲高歌》)。
初见此书名,不免心生疑窦:谭嗣同诗作宏富,名篇迭出,诸如“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禅心剑气相思骨,并作樊南一寸灰”“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等句,皆可提炼为书名,然彭晓玲却独辟蹊径,择取他唯一传世的一阕词中一语。
此词乃谭嗣同十八岁时所作,因其自视少作未醇,仅于成年后追录于读书笔记《石菊影庐笔识·思篇》中:“性不喜词,以其靡也。忆十八岁作《望海潮》词自题小照云:‘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回头十八年过。春梦醒来波。对春帆细雨,独自吟哦。惟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 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鉴不因人,形还问影,岂缘酒后颜酡。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尚觉微有气骨。”
在浩如烟海的谭嗣同研究著述中,彭晓玲为新作择定“拔剑欲高歌”这五字为题,初看似显险僻,细绎之下,实为一次直指传主精神内核的精妙“穿刺”。诸如《狱中题壁》等脍炙人口之作,早已凝结为谭氏公共记忆的符号。而彭晓玲却有意避开这些耳熟能详的诗句,转而撷取他自谓“性不喜词,以其靡也”却偶一为之的《望海潮》词中一语,此一取舍本身即蕴含深邃的学术洞见与文学匠心。然此匠心独运之处,尚需结合传记文本的整体脉络,方能窥其堂奥。
其一,此一选择是对“符号化”“脸谱化”谭嗣同的超越,使其回归为一个充满内在张力、不断自我叩问的、鲜活真实的“人”。“四万万人齐下泪”关乎国族命运,“去留肝胆两昆仑”指向身后名节,这些诗句固然气魄恢宏,却在某种程度上已被整合进宏大的历史叙事,成为公共记忆的组成部分。而“拔剑欲高歌”则迥然不同。它源自一首“自题小照”的私密之作,是谭嗣同面对自我影像时的一场内心独白。词中“曾经沧海,又来沙漠”透露出人生行旅的沧桑况味,“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则流露出青春岁月的迷惘沉思,直至“鉴不因人,形还问影”,更逼近存在层面的自我诘问。在这一连串的低回沉吟之后,“拔剑欲高歌”的意念喷薄而出——这“剑”,并非确指刺杀之剑,而是其郁结的“心力”、勃发的“侠气”与改造世界的决心的象征。此句所捕捉的,并非盖棺论定的烈士形象,而是一个在迷惘中探索、在困顿中蓄势、正欲有所作为却“将发未发”的瞬间。彭晓玲以此为题,意在引领读者穿越历史定论的迷雾,去贴近那个在成为不朽符号之前,充满矛盾、挣扎与无限可能性的灵魂。
其二,书名精准凝练地概括了谭嗣同人格中“禅心”与“剑气”、“相思骨”与“侠骨”并存的复杂气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