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模式”的影响

1831年5月，年轻的法国贵族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与好友结伴访问北美，足迹遍布美国大城市与边疆定居点，并曾在加拿大逗留，留下了大量的访问笔记。翌年春天返回法国后，托克维尔潜心写作，于1835年和1841年先后出版了《论美国的民主》上、下卷。该书迅速享誉欧美知识界，托克维尔也因此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年仅三十六岁。直至今日，这部《论美国的民主》依然是政治学、社会学领域的名著，也是学界理解美国政治体制的必读书。然而，很少有人知道，托克维尔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探访和研究美国的民主体制，而是希望考察美国各大监狱，为法国的监狱与刑罚改革提供新思路。

出发之前，托克维尔做了不少功课，收集相关资料，了解美国监狱改革的最新动向。他原计划考察美国文化中心新英格兰地区马萨诸塞和康涅狄格两州的监狱现状。但是，抵达纽约后，他得知附近的兴兴（Sing Sing）监狱和奥本（Auburn）监狱更具特色和代表性，随即改变行程，首先访问了这两座位于纽约州境内的监狱。在1831年兴建的纽约兴兴监狱，他看到了沉默的犯人有序地在监狱内外劳动，监狱不但自给自足，甚至可以盈利。在1817年投入使用的纽约奥本监狱，囚犯也同样必须劳动，监狱可以从中获利，囚犯在监狱内必须保持绝对安静，纪律严苛，否则会受到肉体上的惩罚。这两座纽约监狱代表了当时美国监狱领域的纽约特色，学界称之为“奥本模式”，其主要特征在于，强制犯人劳动改造，不得随意降低刑期，实为皮鞭下的监狱。

在美国和加拿大游历数月之后，托克维尔一行返程时，又顺道参观了位于费城的宾州东部监狱。与纽约的奥本监狱相比，宾州东部监狱简直是囚犯的天堂。这座1829年刚刚投入使用的监狱，造型新颖，外墙呈四边形，内有七条交叉长廊，长廊中分布着一个个独立的囚室，长廊交叉点是监视塔楼，也是监狱的中心。站在监视塔楼，可以三百六十度环视所有长廊内囚室的动向。整座监狱矗立于樱桃山上，宛如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当时的总造价高达四十多万美元，一共建有两百多个单独囚室，每个囚室造价超过一千六百美元，是当时世界上最昂贵的监狱。而且，监狱对待犯人极为人道，管理也非常人性化：单人单间，有冷热水，有《圣经》，每周都有牧师祈祷。囚犯劳动量不大，食物清洁卫生，有肉有菜，衣食无忧。托克维尔访问了好几个囚室，他还担心犯人的身心健康会受到影响，但是得到的回答是，身体很好，就是灵魂备受折磨，因为囚犯身处单独囚室，在整个监狱都要保持安静，无法放声交流，宣泄情绪，实在是太难受了。

宾州东部监狱所在的费城是美国著名的“博爱之城”，也是美国贵格会信徒的大本营，他们将贵格会的人道和友爱理念完全贯彻于监狱改良之中，非常符合法国大革命主张的平等与博爱理念（法国大革命的象征性举动正是冲垮象征旧制度的巴士底监狱）。费城监狱深深地触动了托克维尔，他在此盘桓多日，在当时的笔记和回国后的报告中，详细记录了对费城监狱的观感，成为后人研究的重要参考资料。

1835年，托克维尔在其成名作《论美国的民主》（上卷）中写道：“多年以来，一些笃信宗教的人士，就在致力于改善监狱的状况。公众被他们的宣传所感动，因而帮助犯人新生的工作也成了流行的事业。于是，建立起一批新的监狱，对罪犯进行改造的观点，破天荒第一次与对罪犯进行惩罚的观点并驾齐驱，进入了监狱。”“当新的感化院正在兴建，而多数的意愿也急于促成这项事业的时候，旧的监狱依然存在，并关押着大批的罪犯。这些旧的监狱，随着感化院日臻完善和健全，而使人感到更加有害健康和更加腐败。”

托克维尔对美国监狱的观感也得到了中国考察者的证实。在托克维尔访美之后三四十年间，有两批清政府官员也先后来到美国，仔细参观了纽约的奥本监狱和费城监狱，留下了详细的出洋考察笔记。

“忘其身在监狱也”

1868年初，曾担任美国驻华公使的蒲安臣代表清政府出使欧美有约各国，其中第一站便是美国。是年6月，使团抵达美国首都华盛顿，受到美国总统和国务卿的热情接待。7月，蒲安臣代表清政府与时任美国国务卿的威廉·亨利·西华德签署了《中美天津条约续增条约》八款。在等待美国国会批准的过程中，蒲安臣趁机回纽约老家省亲。国务卿西华德系其老友，也是纽约人，曾在奥本市担任执业律师（后任纽约州州长、国会参议员、国务卿），西华德趁机邀请使团成员到其老家做客，并参观访问纽约各地。

使团中的中国官员志刚、孙家谷、张德彝等人接受邀请，前往西华德家中小聚，也因此顺访奥本监狱。志刚在《初使泰西记》中记述了1868年六月（阴历）参观奥本监狱的行程与观感：“十六日，登火车西北行四百五十里，至鳌拜尔（即奥本）。寓华尔特（即西华德）家，待远客如旧相识，故以之治宾客也。十七日，观监狱。其门户之禁，房屋之固，饮食之均，约束之周，法亦犹人。惟使罪人各执一业，终日兴作不休，既使之费有出而公私皆便，更使之劳而思善而灾疢潜消，为得法矣。”

随行的使团翻译张德彝记录更详细，除了交代志刚、孙家谷、蒲安臣等人夜宿西华德家、晚上共进晚餐外，还记录了奥本监狱的外观：整个监狱石楼铁壁，共关押犯人九百多名。单人牢房内置铁床，外立铁门，早启晚闭，门禁森严。监狱囚犯必须劳作，制造铁木、皮棉、器皿等物。摇铃吃饭，结队进入饭厅，厅内设长案坐凳，有锡碗、铁盘，每人面包、猪肉各一块，青菜一盘，咖啡、汤各一碗。饭前齐立不语，由牧师带领祷告。囚犯衣食由监狱供给，囚犯制造的产品归监狱所有。张德彝的这段文字，见于《欧美环游记》，与志刚的《初使泰西记》一并收录于锺叔河先生主编的《走向世界丛书》。

八年后（1876），任职于宁波海关的李圭，随中国代表团赴费城参加美国独立百年世界博览会，在费城逗留两月，也参观了费城附近的轻犯监狱、重犯监狱、习正院、疯人院，留下了数千字的笔记与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