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九年秋,姚鼐毅然辞官。他并未立即南返,辞官前后的风云激荡,依旧在心头盘桓。因此他在京师有短暂停留,痛苦地与自己过往“诀别”。随即受朋友朱孝纯的邀请登岱,开启新的旅程,欣喜地与未来激情拥抱。所以,登泰山并非偶然事件,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姚鼐人生的“再选择”。
当然,泰山并非只具有自然属性,奇峻壮美、威严耸立,只是它的表征;更多的还是它的社会属性。自秦始皇封禅泰山以来,历代统治者和文人雅士都对之敬畏和崇仰。姚鼐在辞官后不久就选择登泰山,特别是选择除夕这天征服这座名山,时间之速,选择之慎,意图明显。按照传统习俗来说,除夕本是辞旧迎新、家庭欢聚的日子,团圆才是这天的主旋律。而现在,姚鼐与友朋却在这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日子登山,当然含有辞别“旧我”、迎接“新我”的意义指向。特别的名山,特殊的时间,二者相互交织,共同为姚鼐这次登山事件营造了氛围。因为在姚鼐心中,这座大山有两个不同的指征:一是自我心中背负的过往“大山”,二是未来之山。前者需要逾越,超越过去;后者需要攀登,达到理想之巅。登上前者之山,自身可以得以超脱;登上后者之山,则需要勇于摆脱“旧我”、实现“新我”的强大毅力。然而,《登泰山记》一文中,姚鼐并未直接表露登岱的缘由,“辞官”带来的阵痛在字里行间无从寻觅。他极力压抑自我,节制性抒情,佯装内心的“宁静”。这种表面的“宁静”,正彰显姚鼐内心的波澜起伏,实则内心是“颇不宁静”。
文本世界
下面就走进《登泰山记》的文本世界,仔细品味姚鼐的这种“颇不宁静”的趣味。
《登泰山记》一文的前幅主要是给泰山具体设定坐标,这与传统游记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姚鼐的这些叙述话语,暗涵他对“考据”的理解,这是桐城文章学话语系统的体现。
首先来看姚鼐的游踪: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
这里点明了姚鼐登岱的时间和前期行程表。从“自京师”至“至于泰安”止,一气贯注,笔力凝练干净,毫无滞涩停留。“自”“历”“穿”“越”“至”等动作性词语,有时间上的绵延,更是心情急迫的外显。他急切追寻新生,急切与未来相遇。所以,在这文字的背后,姚鼐“辞官”后那种“彷徨无助”以及对未来的踌躇满志都在这里显示出来。未来的路不知如何,但是姚鼐对于未来的渴盼,对于“再选择”的执着,显然是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姚鼐攀登泰山时,格外关注旅途的细节。他与朱孝纯从泰山南面开始出发,沿途都是台阶,大约七千级。他对台阶级数的留意,显然还留存考据学者一贯的严谨作风。当然,姚鼐登山并非为了探幽索胜,更不是乘兴而至,而是借由登山,实现对未来之路的抉择。
当泰山南面出现三个谷时,正表明有三条登山的道路。这恰似人生面前出现的三条路。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随意一小步都可能影响未来的发展。如何正确选择?姚鼐对泰山三谷进行了较为详细的交代,并选择了适合自己的道路。他细致区分了三条路的区别:
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
“中谷”因为绕泰安城下,近在脚边,是最为便捷之路。姚鼐初始登山便从中谷开始,这也是今人之路。行程少半时,越过中岭后,姚鼐变更了路线,选择了“西谷”,由此完成登山的过程。在叙述登山路线时,姚鼐细致区分各谷的不同,以及古往今来游客登山线路的选择:1.古人路线:东谷—天门—山巅。2.今人路线:中谷—中岭—山巅。3.姚鼐路线:中谷—中岭—西谷—山巅。
这三条道路暗含各自意味。姚鼐并未刻意泥古,盲目跟从古人道路,而是毅然决然抛弃古路。在今人路线上,即郦道元所谓“环水”这条路,姚鼐起始是跟从,但并未一味顺从,而是在半途时变更路线。由此,姚鼐完成了自我道路的更新,这是一条与古人和今人都不同的道路,更是一条坚定的不寻常之路。攀登这三条道路的艰辛程度不同,今人既然放弃了古人之路,自然在古人之路上有新的开拓。
姚鼐选择了一条回向内心的新路,这条路异常艰辛,直言“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正因这条路少有人走,显得异常孤寂,更能体现姚鼐选择新路的孤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