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代黄鹤编撰的《集千家注杜工部诗史》起,“千家注杜”的说法便广为流传,杜诗的注本、选本及相关研究和赏析的著作体量之大,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横贯千余年的课题。然而,聚焦杜甫在天宝四年(745)前的少壮游历时光,从明代由杨慎批选的《杜诗选》,到清代沈德潜选录评点的《杜诗偶评》及何化南、朱煜编撰的用于家塾课读的《杜诗选读》,近代罗振玉的《杜诗授读》,乃至当代山东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室编写的《杜甫诗选》,都没有选录杜甫在这一阶段所作的《过宋员外之问旧庄》,除了对于诗歌艺术表现力的考量,还有什么因素导致这首诗被世人忽略呢?
宋公旧池馆,零落首阳阿。
枉道只从入,吟诗许更过。
淹留问耆老,寂寞向山河。
更识将军树,悲风日暮多。
(《过宋员外之问旧庄》)
依据朱鹤龄旧注“开元二十九年,公筑室首阳之下,祭远祖当阳君。其过之问庄,或在是时也”,杜甫在三十岁那年的寒食回到洛阳城东的首阳山,筑室祭奠杜氏远祖当阳君杜预,路过祖父杜审言故交宋之问的旧宅,写下了这首《过宋员外之问旧庄》。本诗前四句书写诗人枉道拜访,表达对前辈诗名的仰慕,后四句书写故老不在,故宅已废,荒草斜阳,悲风余响,杜甫历经丧乱后多有如“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一)的诗句,但在他青年时期的诗中,多见“飞扬跋扈为谁雄”的豪气,少见“寂寞向山河”的悲慨,《过宋员外之问旧庄》对比杜甫同时期的《画鹰》《龙门》《夜宴左氏庄》等诗,在诗境、情感上都大有不同。
首联二句“宋公旧池馆,零落首阳阿”,以“宋公”尊称点明诗人与旧宅主人有故,下句交代池馆零落荒废,坐落于洛阳城郊的首阳山中。从宋之问的诗文可知,他在洛阳一带有嵩山、陆浑庄两处别业,在稍远的蓝田县也筑有蓝田山庄,后来还被著名的“诗佛”王维改建为辋川别业,留下诗、画、遗迹,可见其山庄天然清雅。宋之问曾写“朝英退食回,追兴洛城隈”(《宴郑协律山亭》),“宦游非吏隐,心事好幽偏”(《蓝田山庄》),都表露了山林的静僻是他宦游生涯中难得的慰藉。杜甫的祖父杜审言与宋之问交情甚笃,二人不仅遭遇相似,在武后时期也曾一同隐居嵩山,与陈子昂、卢藏用等诗人结为“方外十友”,祖父与宋公“文翰共许,风露相浥”(《祭杜学士审言文》)的友情,也是杜甫此番枉道拜访的原因之一。
“首阳阿”对于杜甫意义非凡。首阳山上有杜氏的家族墓地,开元二十九年寒食,杜甫祭奠远祖当阳君杜预,在《祭远祖当阳君文》中写“小子筑室,首阳之下,不敢忘本,不敢违仁”,还提到当阳君的坟墓是“取象邢山,全模祭仲”。在《晋书·杜预传》中曾记载杜预的遗令,他认为郑大夫祭仲的墓建于邢山山顶,四方开阔,墓体沿着山体南北走向的正位修建,却略微偏向东北方向,朝着新郑城,可见祭仲不忘故土,且墓道“唯塞其后而空其前,不填之,示藏无珍宝,不取于重深也”,并收集洧水中天然形成的石头来修建墓室,面对这样的坟墓,君子感念大夫的思乡之情,小人也无利可图,因此得以留存千载不被毁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