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的炝锅面
作者 王选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天水步行街南侧,有一处地方,叫四合院,四合院有两个,紧挨着,为了区分,人们一般称南边四合院、北边四合院。说是四合院,其实压根不是院子,只是三排东西走向老旧居民楼,夹出了两条巷子。巷道口,西端起了两层临街铺面,东端空着,有数级台阶,连接箭场里。从东西两个口,都能进四合院。四合院里面,贴着居民楼,有南北两排铺面,以卖吃食为主。

这便是所谓四合院。

四合院里,有麻辣烫店、火锅店、饺子馆、烧烤店、米线店,但还是以面馆为主。店面多陈旧破败,油污熏染一久,院子显得昏暗,虽非脏乱差,但绝称不上干净。面馆主要经营炒面、炝锅面、烩面、浆水面、臊子面、羊肉面片、炒麻食、烩麻食、打卤面等。一直以来,四合院里生意不算寡淡,但也不火爆,店老板养家糊口倒是可以。不过有些店,开着开着也便倒闭了,又有人接手过来,装修一番,开了其他饭店。但北边四合院东南角,有家面馆,名叫姚记面馆,开了很久很久。他们家,只经营炒面、烩面和炝锅面。

有好长时间,我总去姚记吃炝锅面。面馆不大。门口支着锅锅灶灶。这不叫后厨,应该叫前厨。进门,呈长条形,两侧依次摆着桌凳,桌凳都是饭馆里常见的那种普通货,已用了许多年,显得陈旧。铁皮白漆绿边桌子,掉了漆,沾满油污,有些地方坑洼不平。凳子也刷了绿漆,凳面有小圆孔,四条腿站不大稳,坐上去,有些摇晃,若稍有扭拧,会有翻倒风险。后墙上,挂一老式电视,大屁股那种,也是沾满油污,平时也不大开,开了也没几个人看,大家都忙着耍手机。一侧,靠墙横摆一张桌子,上面放有水壶,装了面汤。塑料筐里,码着小碗,用来喝汤。水壶边,一豁口大碗,盛着紫皮大蒜。酒盒拦腰截断,塞满一次性筷子。旁边,有个厢房,挂着门帘,里面堆放着备用碗筷和油面菜等食材。墙上,挂着几个风扇,两根绳子耷拉着,一根是开关,一根负责摇头。风扇只在盛夏时节用,也是油兮兮的,甚至所吹之风,也是温腾腾、油兮兮的。

饭馆门口锅灶前,围着四五人,忙着做饭。有胖有瘦,有男有女,不知哪个姓姚,我也没问过。其中有个年轻姑娘,个高,长相一般,化了妆,眉毛描得很黑,口红涂得很艳。不知是姚记亲妹还是妻妹,抑或别的亲戚。她边忙,边招呼客人。进门,她问,吃啥?来人问,啥快?姑娘说,这一锅是炒面。来人说,那就炒面。我是老顾客,她认得。我一到门口,她便笑着说,炝锅。我点个头,算是默认。进店,去找座位。

姚记面馆在四合院,相比之下,生意还算不错,那八九张桌子能坐大半,有时人多,坐满了,还在门外加一张塑料方桌。

找定位置,倒碗面汤,取来筷子,扯一溜卫生纸,抓一把蒜,坐下。铺半截纸,慢慢剥蒜,一掐,两掐,三四五六掐。天水人把一瓣蒜叫一掐蒜,不知何故。吃炝锅面、炒面,要配蒜,也不知何故。是下饭,是提味,是杀菌,是消炎,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饭馆里,多年轻女性,衣着亮眼,妆容精致。因四周有商厦、步行街,卖衣服的、做美甲、搞美容的女性,常来此吃饭。女性味蕾天生比男性敏锐,更容易捕获美食,于是,姚记的面,自然难逃“法网”。

剥蒜时,也是等面时,可近观四周那些或闲聊坐等、或埋头捞面、或也正剥蒜的女性。这些女性,大都浸淫江湖多载,男人心思早已被她们把玩包浆,自然是不会在意的,有甚者,还会投来目光,罩住你,挑衅你,让你败下阵来,自惭形秽。

当然,也可看一碗面如何出锅。面上午已起好,一团一团,抹了油,用塑料苫着,发酵好,擀成条,摆在铝盘中,放在厢房,用时端来即可。几个人,站在大锅边。锅里水花翻滚。各人取一条面,一端捏在左手,一端搭在胳膊,左手往前寸,右手揪,揪一块,丢进锅,揪一块,丢进锅……揪速之快之连贯,且有节奏感,所揪面片大小之均匀,让人叹为观止,也让人赏心悦目。面片噼里啪啦进水,打在水花上,发出声响,噼里啪啦一片,又在水花中,浮起,沉下,又浮起,沉下,如一只只蝴蝶,在草地上翩翩起舞。渐渐,锅中面片多了,稠了,有人拿起长筷,搅动一番,接着又揪。我倒疑惑,他们成天这样揪啊揪,手酸不酸呢,人烦不烦呢?在天水,炒面、炝锅面不少,但大都是压面机和好面,后把面团塞进机器,搅动手把,面片接连飞出,省力省事。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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