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坐在不远处,悄悄地
听他们高谈阔论。他们穿着工作服
放开嗓门,无所谓的样子
比夜宵摊的布局更不修边幅
他们谈工程的进度,水泥的质地
工钱,老板们的苛刻与大方
他们谈手机里的热点,传说中的战争
举杯的频率像往来的炮弹
他们的想法多么单纯啊,与上层建筑
有五十层楼的距离,但我爱听
这些白天交给脚手架的人
只有声音和夜晚属于自己
就是这样,他们慷慨激昂
他们指点江山,他们无所不懂
在谈到远方的亲人之后,舌头开始打结
表情僵硬,沉默,各自散去
幽暗之门
一个人该为自己的才华得意,还是
羞愧。他乐此不疲的小动作
是疾病,还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他一路走来,制造了多少泪水
他滔滔不绝和偶尔缄默
是智慧,还是精心打扮的策略
现在,他热衷于讲述初心和远方
而他的过往模糊,凌乱,无尽幽暗
这个身上挂满矛盾的人是我
也是若无其事的你们
那些模糊和凌乱,你们扔掉了一部分
又将另一部分延续下去
失眠夜
半夜醒来就不想睡了,穿着睡衣
到客厅,倒一杯白开水
坐着,眼前净是往日琐碎
以前也这样,同样是白开水
同样是半夜时间,唯一的区别是
有扇门会打开,一个人
探出头来问:有什么事吗?
或者坐在你旁边,给你递烟
现在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
一杯白开水和一个人,这种布局
将一直维持下去
父亲走后,你才知道
曾经,失眠也是一种幸福
白切鸡
有些食物不是用来供奉的
而是用来回忆的
我的父亲,四年前去了天上
我从不认为他能吃下
我们清明节送去的鸡鸭
喝我们洒在坟前的酒,但我能想起
他每一次做白切鸡的过程
烧水,杀鸡,拔毛,掏掉杂碎
塞进香料,放到锅里蒸煮……
最后,微笑着坐在一边
看我们饕餮,接受我们的赞美
所以,我从不相信
一个人会消失不见,我们爱的人
仍跟着我们,每一个场所
都有他们的气息
等待之诗
写一首缓慢的诗,像河道上的冰块
被暖流拆卸,朝大海方向移动
像秋风中的果实,被夕阳
一点点染黄;像闷热了老半天
大雨迟迟不落;像冬眠一季的种子
因雨水,一圈圈饱满起来
热搜说,丢失了四十年的孩子
在另一个省份被找到,警察陪着他
搭乘今天第一趟航班回家
他年近八旬的父母,挽着手
一下子去整理房间,一下子走到屋外
像一对撑着拐杖的蚂蚁
母亲
微信响起二哥的语音
母亲住院了,咳嗽,痰里有血
接着是一张化验单
上面密密麻麻一段话
还有个图片,放大后
可看到严重发炎的肺部纹理
我赶到时,母亲病恹恹地躺着
头顶吊着一大一小两瓶药水
看见我,立马坐直身子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如止水
从育才路15号到山水大道49号
26公里,45分钟车程
两栋大楼分立城市东西,一个
供做梦,另一个也供做梦
后来,它们的功能开始交叉
我常常在育才路打开电脑
连线山水大道,接更高楼层的指示
在山水大道,我偶尔也玩手机
或者偷偷读一本诗集
我曾经想离开育才路,去远方
也曾经厌倦过山水大道
向往六百米外的创业大厦,以及
更远一点的中心广场
现在我心如止水,爱育才路
也爱山水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