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刚一坐上去往布莱顿的火车,我就注意到斜对面的那个男人了:他头发灰白且稀疏,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眼镜,面部线条硬朗,脸颊两侧有些许松弛,留着短而整齐的灰白色胡须,是那种在英国随处可见的中老年男性。他靠在椅背上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书,尽管旁边的乘客在大声喧哗也不曾扰乱他的兴致。细看那本书的封面:画面主体是一个弹钢琴的人物剪影,上方黑色字体醒目地印着书名“LESSONS”(直译过来是《教训》,国内引进时改名为《钢琴课》)与作者名“Ian McEwan”(伊恩·麦克尤恩)。我在英国逛过的每一家书店都能在显目的位置看到这本书,可见它畅销的程度——麦克尤恩在英国的“国民作家”名号绝不是随便叫的。那个男人终于注意到我的目光,随即向我友好地微笑点头。我慌乱地点头回应,虽然很想跟他说:“我也是麦克尤恩的忠实读者。”火车驶离了维多利亚站,此时坐在我一旁的朋友说:“咱们到了布莱顿后,还要转车,才能到白崖。”白崖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朋友做好了详细的出行攻略,而此刻我的心却全在麦克尤恩这里了。
在海外旅行常常有一种奇妙的体验,就是现实中看到的人时刻能对应到他们本国作家或者艺术家在作品里呈现的人物。譬如在阿姆斯特丹,刚从凡·高博物馆出来,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身材高大、头发偏红的男人,不就是凡·高画作里的人物穿着现代的衣服在走动吗?譬如在莫斯科乘坐地铁,坐在对面的老人脸庞暗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那不活脱脱的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吗?再譬如现在在看小说的这位英国男人,他不就是麦克尤恩笔下常写到的男人么,《星期六》里那位神经外科医生亨利·贝罗安,《时间中的孩子》中那位陷入精神崩溃的斯蒂芬·刘易斯,《赎罪》里那位中年富豪保罗·马歇尔……这位陌生人,我可以把他想象成麦克尤恩小说人物的无数变体。
现在我要来充当一个冒牌的麦克尤恩,把现在看书的这个男人命名为杰克,一个最常见的外国男人名字。岔开说一句,我喜欢给陌生人命名,比如刚才在维多利亚站等车时,有个年轻的女性在对面的月台上走,我就叫她玛丽,“她在低头想事情”,而在她一旁抽烟的男人就叫他汤姆,“他抬头瞟了玛丽一眼,玛丽没理他,继续走路”,此时我站在月台这边,希望他们能发生点事情,结果玛丽和汤姆各自在自己的世界,我决定回去在小说里让他们发生点什么。我相信不只是我,很多写作的人都会玩这样的命名游戏。麦克尤恩自然也不例外。好了,杰克要到布莱顿去。他应该不会跟我们这些中国游客一样去白崖,而是生活在布莱顿,或是去出差、探亲、看望孩子……总之他有一部分生活在那个城市。
假如是麦克尤恩,会怎么折腾他呢?对,折腾。小说家都是些残忍的家伙,他们喜欢让人物活在危险的境地里,正如他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时所言,“我仍旧对书写处于边缘的人生经验兴味十足。不过现在开始更加看中小说中的人物。这种危机时刻也就变成了探索和检验人物的一种方式。我们是如何承受或者承受不起一种极端经验的,这期间又体现出什么样的道德品质和道德问题,我们是如何承受我们做出的决定带来的后果,记忆是何等地折磨人,时间有何作为,我们不得不求助于什么样的资源。”闲话少说,杰克很快就要承受着小说家设置的各种极端考验了。而现在,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书,细密的雨点敲打着车窗,窗外的城镇浸润在阴冷的空气中。情节在此刻舒缓了下来,待会儿,从前面的车厢或许就会走来一个人,或许是军情五处的特工,或许是变态跟踪狂,或许是复仇的前任,总之以麦克尤恩的德行,他一定不会让这个男人安静太久的,太多的故事需要他来启动,至于其结局我都不敢多想!麦克尤恩可从来不会对人物心软的。其作用,麦克尤恩也说了,“或许我们是在利用这些最坏的案例去丈量我们自己的道德极限。又或许我们需要在想象所构成的安全范围内释放出我们的恐惧,希望当作一种驱魔的方式来应用。”
二
现实中的这位我姑且称之为杰克的男人,全然不知他在我的脑中有一番怎样的经历,依旧沉浸在阅读的乐趣当中。他倘若是麦克尤恩的忠实读者,一定也会看过《甜牙》吧?在那本小说里,麦克尤恩的的确确安排过一个人,跟我们现在一样坐着同样的火车,沿着同样的线路去往布莱顿。唯一不同的是,他安排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在十月中旬的某个暖和得反常的上午,放下老一套的日常工作,到布莱顿跑一趟,倒也算是件惬意的事儿,沿途经过如洞穴般昏暗的火车站,空气里闻得到咸味,耳边听到银鸥的鸣叫……”这个女人叫塞丽娜,她想要见的小说家汤姆·黑利就住在布莱顿。麦克尤恩为何要把小说人物安放在这里呢?一方面布莱顿是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是英国人常去度假的旅游胜地。另一方面我想这也是麦克尤恩的“私心”。他年轻时就读的苏塞克斯大学就在布莱顿。把小说人物安排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发生故事,写起来比较趁手。
麦克尤恩安排塞丽娜在法尔默车站下来,步行四分之一英里,抵达那栋名叫“苏塞克斯大学”的红砖大楼。她可是被军情五处招募的高才生,毕业于剑桥大学,走在这样的新式大学路上,内心充满了不屑,“我看不起那些男孩——在我眼里他们就是男孩——他们穿得邋里邋遢,都是从额外军需品商店里淘来的衣服,至于那些留着平淡无奇的中分长发、脸上不施粉黛、身上穿着薄纱短裙的女孩子,就更入不了我的眼了。有些学生赤着脚,我满怀同情地猜想他们都是来自落后国家的农民子弟。”这与其说是塞丽娜的所见所想,不如说是麦克尤恩多年之后回望大学生涯时一次轻松的调侃。而在此书中,调侃还不止这一处,此书的中文译者黄昱宁曾指出:“《甜牙》中一共出现了汤姆写的六部小说,其中有三部都能在麦克尤恩本人的短篇集《床笫之间》中找到原型。……《甜牙》中出现的另三部作品——通过塞丽娜的阅读与重述展现在读者面前——都更接近于麦克尤恩现在的风格,正好与前三部构成饶有意味的对照。小说的后半段还暗示,经过‘甜牙’事件后,汤姆将在写作风格上发生剧变,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麦克尤恩的夫子自道。”我们都可以视这些为麦克尤恩放在书中的“私货”。
其实还不止这些。塞丽娜为了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以“自由国际基金会”的名义资助了青年小说家汤姆·黑利,而黑利也不负她的期望,完成了一部长篇《来自萨默塞特平原》。一部长篇写完,自然希望能够出版,黑利就这样做了,“上周我写完了初稿,复印了一部分,寄给了那位人人都跟我说起的出版人。汤姆·米奇勒。不,是汤姆·麦奇勒。今天上午他的信来了。我没想到他回得这么快。直到下午出门,我才把信打开。塞丽娜,他要这小说!迫不及待。他想让我在圣诞节前拿出定稿。”看到此,我几乎都能想象出麦克尤恩嘴角的笑意了。他也许真是故意这样写的。为什么呢?因为汤姆·麦奇勒真有其人,他是麦克尤恩本人的多年好友,其一手创办的凯普出版社与麦克尤恩的多年合作一直保持到现在。也许《甜牙》的原版稿件就是给了汤姆·麦奇勒,麦克尤恩就等着他看到这段时的“开怀一笑”。
到此还没完,麦克尤恩在后面的章节中继续偷放他的“私货”,塞丽娜陪同黑利去汤姆·麦奇勒的办公室谈出版事宜,“那位出版家几乎是一溜小跑着进来,我把小说递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