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明朝的时候,我的村庄就叫南角墩。
本地见存最早的方志《隆庆州志》记:“角墩在州东北。南角墩去城二十五里。北角墩去城三十里。”以现在最精确的计算办法,城区到南角墩庄台乃十三公里。许多事情在日新月异地变化,但有些距离、位置以及情绪是大抵不变的。正如天上的明月,照着古时与今日——土地、村庄以及河流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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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劳作的人,能看见某个夜晚两头的月光。平原大地上的两次收成都在溽热的季节。父亲在月下磨好了割麦子的刀。这是农民的武器。他的刀是赊账来的,还是名贵的牌子“张麻子”。父亲的老家在唐高墩。这处高墩据说和唐高祖有关。人们为了证明传说的可靠性,又附着了另一个村子,叫马奔庄——说是唐高祖在此策马奔腾的地方。人们并不明白唐朝有多远,但又大概知道唐朝人是骑马的。唐高墩这里的人并不姓高或者李,而是姓周。这里的人们除了种地之外,有打铁的传统。他们打的镰刀铸上“张麻子”的名号。父亲相信唐高墩的刀好,可能也寓含着一些思乡的意味。来南角墩卖刀的人认识他,约定好了秋后卖粮的时候还钱。
他一早就把镰刀和磨刀的砂轮泡在门前的水桶里。砂轮吸水的声音很深切——就像父亲举起茶壶,一口猛灌下冷却的茶水。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在月上树梢的时候,父亲才搬出大板凳,抵在门口的水杉树上开始磨刀。他从水桶里捞出砂轮,就像是从汤水里捞到一块肉。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是他一定会说的话。这句俗语就像是村庄里祈求风调雨顺的咒语。尖锐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头上的月光也显得很恐惧。刀的锋芒慢慢地露出来,直逼寒凉的月色。村里人叫月亮作“凉月子”。可能夜里磨刀更凉快一点。他们再也想不到月光和刀锋的类比。这是后来我读过几本书学会的矫情的说辞。两张刀磨好之后,他用手摸摸刀刃,煞有介事地确认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他一个人去割麦子,但都要磨两张刀。邻居家都是夫妻双双下地。我们家苦于羸弱的母亲有心无力,她一到收获的季节就会卧病在床。父亲不甘心落后于邻居,所以磨两张刀交替使用。一块麦地对刀口的磨损也许会有定数。他一早就要出发下地,不吃一口食物,只带些头天剩下的热水去。月光还顶在头上,这时候露水还没有退场,麦子不容易折断,这是降低减损的秘法。当然,他顶着月色下地,也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艰难。天大亮之后,我们才背着稀粥去给他送早饭。地里已经堆满了一捆捆麦子。麦茬就像他的胡茬一样疲惫。他就着咸菜呼啦啦地喝完粥汤,又看看天上的云朵,赶紧换了刀又奔到麦地里去。
躲过午热,他要睡到黄昏的时候才醒来。他的鼾声是惊人的,且掺杂着浓重的酒味。没有人敢打扰他深沉的睡梦。他就睡在屋子后面的澡桶里。这个抹了浓重桐油的澡桶是他的传家宝,是他从老家背回来的。除了晚上洗澡外,他就用来搁在门槛后睡午觉。偶尔他也会把它变成一条船,蹲在里面去门前的河里摘野生的菱角。当然这是难得的意趣。他的力气主要还是和土地抗争。而土地主要是和天气抗争。所以父亲的脾性,主要取决于天时的好坏。除了暴躁他也会有点无奈的幽默,比如说:老天爷呀你不要坏,淋潮了还是你来晒。我猜度这是他的父亲说过的。他睡醒之后的时间里,暮色也是令人混沌和慌张的。落日还在周旋,黑夜也没有完全降临,万物都绷着无所适从的情绪。他先坐了起来,不动弹,像是焗在树上不作声的蝉。他后背上因顶着澡盆压出的印记还没有舒缓,又突然跃起来,抖搂满身的疲惫,走到桌子前面端起那碗冰凉的冬瓜汤,呼啦啦一饮而尽。他这种决绝,就好像接下来的日子不过了似的。
锅边到桌上的事情,是母亲操持的。他常常骄傲地说起母亲的厨艺。这可能也是出于一种自卑。他总是早早就把三餐吃了,且要特地把桌子摆在门口,好像要展示他并不富足的日子。这都是有某种悲伤意味的。吃完之后他还要下地,趁着晚凉将麦子都挑到场上去。这一点他与月色一样坚决。我有时候站在田头听他打号子。他是有一副好嗓子的,在山西当兵的时候还学过几首像样的歌曲。挑担子的时候只打短促的号子,就像喝酒的时候吃肥肉才过瘾。我无法帮他做任何事情,只能看着忽明忽暗的烟头,在沉重的脚步声里闪烁。这点光亮不及头顶上月色的明亮,但比它要辛苦万分。从此我相信了他的话:要离开这里,城里的月亮都是比这里圆的。
他一辈子都没能离开这里。他本来以为去山西当兵可以不再回来。实在因为心胸里没有半点墨水而又无奈归来。这就像是生活对他的努力虚晃一枪。他属牛,1949年生。小名就叫小牛。除了唐高墩的人,没有几个敢喊他的小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