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艳后
作者 刘连书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当衰老的蜂王生育力减弱,工蜂“四君子”密谋了一场阴谋,失败的血腥并未阻止新生的力量,新蜂王的诞生开启了更为残酷的生命轮回,她须通过重重考验才能证明自己……这是一曲基于自然逻辑的、关于生存本身的悲壮颂歌。

豹子头大赵,智多星大钱,青面兽大孙,小旋风大李,这是司职喂养蜂王的四只工蜂的绰号。已经连续好些天了,豹子头大赵发现,蜂王大敏子每顿吞吃蜂王浆的分量,虽说一点儿没减,但产卵的数量,却越来越少。趁着每天一次外出放风的机会,豹子头大赵把这一事关蜂群生死存亡的问题,悄声讲给拜过把子的几个兄弟。

豹子头大赵:大敏子最多时一天产卵两千多,现在每天产四五百个就不错了。

青面兽大孙:她大敏子产卵多少,和咱们有关系吗?

智多星大钱: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每天生的少,死的多,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咱们蜂群就会断子绝孙。

小旋风大李:是啊,每天起码新生一千只,咱们蜂群才能维持下去。

豹子头大赵:我们从现在起,就必须采取行动,不然就来不及了。

智多星大钱:我想了两个办法。

三个兄弟问:快说,什么办法?

智多星大钱:一是偷梁换柱,二是改天换日。

至于怎么偷梁换柱,怎么改天换日,何时开始实施,智多星大钱向兄弟们做了详细交代和部署。

小旋风大李: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咱们要加一万倍小心。

豹子头大赵叮嘱大孙:特别是你,脑子要多根弦儿。

青面兽大孙:放心吧,别看我平时傻乎乎的,遇到大事从不糊涂。

尽管哥儿几个的计划筹备得相对周密,行动也极为隐蔽,但不久还是泄露了天机,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蜂王大敏子新陈代谢极快,消化系统特好,简直就是个直肠子,每天吃饭的次数多得无法统计,开饭时间更是没有准点。她不是饿了才要吃,而是觉得肚子不再撑了,就立刻大喊大叫:快拿蜂王浆来!哪个工蜂稍有迟疑,大敏子张口就骂,举手就打,惩罚三天不许吃喝。前些天有个工蜂只是不满地嘟哝了一句,立刻就被处以极刑。工蜂们只能沉默不语或装聋作哑,时间久了,蜂巢里的众多工蜂,觉得蜂王就应该有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谁都想嘚啵嘚啵,岂不乱套了?

几天来,豹子头大赵他们几个,喂给蜂王大敏子的蜂王浆分量没减,顿数没少,让她肚皮依然撑得鼓鼓的,但大敏子总感觉饿得发慌,浑身乏力。

作为老蜂王,戒备心和恐惧心往往是连在一起的。当初,大敏子在巢房里还是一枚受精卵时,正因为工蜂们每天偷偷喂她极富营养的蜂王浆,而不是只能用来果腹的蜂蜜和花粉,她的身体才长得如此健壮,雌性生殖器官才得以发育成熟。最终大敏子把老蜂王赶下台,自己登上王位。如今,已经过去两三年,大敏子感觉确实老了。打会儿盹,哈喇子会不知不觉流出来;打个哈欠,嘴巴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合上;眼窝子也浅了,动不动就喉咙哽咽流眼泪。特别是珍藏在储精囊里的近千万个精子,存货已经不多了,有时臀部对准巢房,使了半天劲,排放出的不是卵,而是一个响屁。

莫非工蜂们发现自己产卵日渐减少,秘密在培育王储?蜂王大敏子给最信赖的亲信老周面授机宜,让他暗中秘密调查,并叮嘱:发现问题不能声张,直接向本王密报。

历代蜂王培植亲信的办法很原始也很简单,无非就是让那些削尖了脑袋想成为亲信的工蜂,每天吃一些她的排泄物。要知道,即便是排泄物,也比蜂粮有营养。谁一旦成为亲信,就会感恩戴德。因为亲信有普通工蜂所没有的诸多特权,除了继续可以享用蜂王的排泄物,顺便舔一舔那肥肥的屁股沟子,蜂王会感到非常舒服,没准儿一高兴,赏赐几滴蜂王浆,也不是没有可能。此外,作为亲信,还可以狐假虎威替蜂王向工蜂们发号施令,看谁不顺眼,就罚他做苦役,看谁长得漂亮,就……虽说没有金刚钻,干不成瓷器活,起码可以逗逗咳嗽吧。最重要的是,亲信不用每天长途跋涉去采蜜和采花粉,不会早早地被累死也不知采蜜为谁甜,寿命比一般工蜂要长好几倍。

老周是最忠诚也最会投机的亲信之一。他知道,如果真的掌握了工蜂们谋反的罪证,汇报给蜂王大敏子,无疑会得到大大的恩赏。所以,他调查起来格外卖力也格外仔细。而过于卖力和仔细,就难免露出马脚。没过几天,亲信老周便神秘失踪了,他被青面兽大孙等几个伙伴诱骗出蜂箱掐死了,并已经喂了蚂蚁。

蜂王表面气愤,但心里有数,甚至胸有成竹。她根本就不指望亲信老周能有什么作为,只不过是声东击西虚晃一枪。从小吃蜂王浆长大的和吃蜂蜜花粉长大的,不仅是有无生殖器官的区别,还在于智商的高低。大敏子早就料到,谁都知道老周是蜂王的大红人,工蜂们对他一定会加倍提防,这样他很难刺探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所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敏子又秘密派遣几个没有暴露身份的亲信,混入工蜂群里,暗中秘密调查。果然发现,豹子头大赵、智多星大钱、青面兽大孙、小旋风大李这哥儿几个,竟敢把蜂蜜掺进蜂王浆里,滥竽充数,以假乱真,喂给蜂王。怪不得大敏子总觉肚皮撑得鼓鼓的,却饿得发慌,浑身乏力,这不是存心要加速她的衰亡吗。以往,对这种不忠不孝的工蜂,命刽子手随便处决掉也就罢了。但这次,蜂王大敏子要昭告天下,杀一儆百,警告那些诬蔑蜂王产能日益低下、妖言惑众的工蜂,止住胡说八道的嘴巴。

公审大会即时召开,蜂王大敏子威坐在巢脾上,下面集聚了黑压压的蜂群。因密报有功,被新任命为亲信头目的老吴,指着五花大绑的四君子,高声地问:这几个大胆逆贼,应该怎样处死?

约三万只工蜂齐声狂喊:车裂!车裂!车裂!

车裂不过是个说法。蜂箱里没有车,也没有马,不能进行五马分尸。刽子手们随着震天的呼声,扯腿拉胳膊揪脑袋,喊着号子一齐使劲,活生生把四君子大卸八块,撕得粉碎。

亲信头目老吴宣布:把他们拉到太阳下暴尸!

撕成碎片的四君子被拖到蜂箱外,在毒辣辣的阳光下,很快就风干了,一阵微风吹过,转眼片甲不留。

就此,四君子密谋的偷梁换柱,随着生命的终结而彻底失败。他们改天换日的计划,是要把蜂王浆喂给一些受精卵,使其雌性生殖器官发育成熟,从而培育出新蜂王,但这也肯定不能实现了。平日里,蜂王大敏子每天都在蜂箱里巡察多遍,只要发现明显凸起的蜂房,就咬破脾茧,把日后可能成为蜂王的胖妞拖出来,碎尸万段。四君子败露后,大敏子更加提高了警惕,每天在蜂箱里巡察的次数成倍增加。

但还有一些大胆的工蜂,也在秘密加紧实施改天换日的计划。他们把巢房里的受精卵,从原来窄小的工蜂巢里,偷偷搬运到新建的宽大的蜂王巢中,并由喂蜂蜜和花粉,改为喂蜂王浆。只要看见大敏子过来巡察,他们立刻就叠起罗汉,聚在一起,严严实实掩住蜂王巢,使得大敏子发现不了这天大的机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天,一只雌性生殖器官发育得十分健全的新蜂王大美子,历经重重险关,逃过多次杀戮,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诞生了。她咬破厚硬的脾茧,像是掀开坦克上盖,挣扎着把自己肥大的身躯从蜂王巢里摆脱出来。然后,抖动几下身子,甩掉黏液,展开翅膀,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顿时感觉浑身充满了活力。

出生不到二十分钟,大美子湿漉漉的翅膀就吹干了,软绵绵的皮肤就变硬了,完全可以应对任何挑战。一山不能容二虎,一个蜂箱里也绝不许有两只蜂王同时存在。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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