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至关重要的军事演习,导弹未按时发射,给部队训练造成损失。联合调查中,不止一个人明里暗里“引导”厚朴把发射失利归咎于一线指挥员和操作号手,惟其如此,才能减轻厚朴的领导责任,甚至让他免于处分。一边是前途,一边是职责,厚朴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朱雀,青鸢报告,白雕已降落松林,画戟已做好出击准备。
朱雀,青鸢报告,白雕泊位M4,坐标已修正,画戟已做好出击准备。
朱雀,青鸢报告,画戟请示发射。
青鸢,允许发射。
报告!画戟1号数据报红,点火失败!
报告!画戟2号数据报红,点火失败!
报告……
早上7点40,厚朴被楼下的洒水车吵醒。太太上班,儿子上学,湘城逸翠园小区6单元2002的131平方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厚朴艰难地爬了起来,敲了敲脑袋——昨晚喝得太多太多了。关键还是跟一个傻×喝了那么多酒,那不更说明自己也是个傻×吗?厚朴又敲了敲脑袋,这两下敲得更重了。
起床,洗漱,下楼。以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为界,逸翠园东临湘江,南接岳麓,是湘城数得着的高档小区。对面却是一个典型的“老破小”:南杂百货、水产活禽、郊区时鲜等被码在这里,虽杂乱无章却各安其所,如同一个微型的生态循环系统。
此刻,早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油粑粑的、卖甜酒醪糟的、卖莲蓬的、卖菱角的、卖新鲜菌子的,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挤得逼仄。厚朴侧身穿过湿漉漉的巷道,在远离马路的一侧,闻到了骨汤的香气,见到了“潘驼子米粉”的白底红字招牌。招牌挂在门头,上面沾着蛛网和油烟,十年前便摇摇欲坠,至今仍是那副德行。
“来哒,司令!”老板厨师兼出纳潘满哥扬了扬手中的笊篱,朗声打了个招呼。几个生客愕然抬起头看着厚朴,把他看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赶忙扭过头去。
潘满哥晚厚朴两届,小时候厚朴他们玩的那会儿,他还是个咋咋呼呼跟在屁股后面的小马仔。厚朴上初中,这家米粉店就开了起来。原汤肉丝粉四块钱一碗,红烧牛肉粉五块钱一碗,生意好得不得了。吃过他们家粉的同学上学路上还要咂巴着嘴炫耀一番,厚朴只能咽着口水听听。他爸原本做农药化肥生意,风生水起,但一批假化肥让他亏得血本无归,差点连厚朴的高三学费都交不起,厚朴的早餐除了包子就是馒头,不能超过一块钱,不然中餐或晚餐连米饭都吃不上。所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一口气填的都是不花钱就能上的军校。
厚朴军校毕业扛上中尉衔后,发小们便不叫他厚朴了,改名“团长”。这小名既有戏谑之意,也包含着朴素的祝福。团长可是大官啊!这条北正街上还没出过团长呢。厚朴纠正过两次后无果,便随它去了。这个小名一直到他们得知厚朴晋升了中校副团职(其实只是高配的营长),难兄难弟们又感觉“团长”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宏愿,便所幸一步登天,改名“司令”。 “司令”多牛啊!放眼整个湘城,司令也算凤毛麟角了。厚朴又纠正过几次,结果一如从前。人少还好,人多了就很显尴尬了。
潘满哥又问:“照旧?”厚朴点了点头。满哥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便子承父业跟他爸潘驼子一起下米粉。他爸并非真是罗锅身材,只因腰椎间盘突出,便终日弓着腰,得了这么个外号。没过几年潘驼子的腰愈发直不起来了,满哥便接过手,靠着这家粉店养活了一大家子人。
在湘城,早餐只有两种——一种是米粉,一种是其他。粉是籼米磨碎后做成米浆,头天夜里在开水锅里烫的,一张一张如同宣纸晾起再切成细条。碗里猪油打底,佐以酱油味精盐和葱花,二两刚出锅的米粉放进去,再浇上一勺大骨熬制的白汤,剩下的就是看你选什么“码子”了。“煨码”有红烧猪蹄、红烧牛肉、红烧排骨等提前做好的,此刻正在灶台上文火慢炖;“炒码”则是备料现炒,辣椒炒肉、酸辣鸡杂、酸豆角肉末等,相当于米粉上码一小份精致的炒菜。厚朴喜欢更简单的原汤肉丝粉,一勺肉丝加一个煎得边沿焦黄的荷包蛋。店里有免费提供的剁辣椒、酸豆角、榨菜丝等,小碟装着,供食客挑选。厚朴那时候觉得,单凭这几样小菜,便甩开罗汉山里的早餐几条街。
在军号悠扬的罗汉山里,厚朴好几次梦到老家的米粉,好几十次吐槽营里的早餐。馒头咸菜配稀粥,外加鸡蛋牛奶,十几年没变过,像中餐晚餐一样乏善可陈。雪菜肉丝炒面、咖喱鸡丁炒饭、青豆牛肉炒饭、酱油炒饭……回头想起单兵自热食品哪几种口味,厚朴酸水就忍不住从胃里往上涌。厚朴记得当连长时有一次去西北执行任务,因为列车调度问题他们路上走了十天,果腹的只有单兵干粮和泡面,到达终点后他们迅速占领了小镇的每一家饭馆,人手一碗牛肉拉面一根烤羊腿,吃得油渍满脸汤水横流,那碗面的香味儿被蚀刻在厚朴的心里,再也擦不掉。
如果抱怨伙食不够好,那是训练强度还没上来。厚朴到现在还记得旅长说过这么一句话,每次训练回来,小伙子们的不锈钢餐盘都是堆得超载,他们把饭菜汤汁和着烟尘与苦痛一起,不加咀嚼大口吞进肚子里,然后长成结实的肌肉和坚硬的骨头。厚朴已然习惯了这种粗粝的生活,他乐于看到兵们在食堂里狼吞虎咽、在训练场生龙活虎,他甚至想着有一天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不可能了,高科技武器的应用可能使他们的躯体化为烟尘。烟尘就烟尘吧,他亦无所畏惧,除了心心念念的儿子和家属。
纠正一下,是夫人。每次听到“家属”,白芷便一脸严肃地回应。在白芷那里,称谓不仅是称谓,事关主权,主权问题不容谈判。于是每次厚朴都败下阵来。厚朴当营长以强势著称,篮球场上输一个球都要把全营骂上好几分钟,每次民主生活会别人提的意见都是“性格过于急躁,不注重团结”,但盘点这些年与夫人白芷的对阵,基本以厚朴的败北告终。一方面因为厚朴这些年心思都在部队上,家里大小事全甩给了她,结结实实地感到了亏欠;另一方面太太白芷逆风飞翔,一边带娃一边工作,从银行的柜台业务员干到了副行长,薪酬待遇竟然比厚朴还高。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马克思哲学的要点。白芷可不管这些要点,她只知道催厚朴早点转业。这个念头不仅从她怀儿子决明开始就有,还随着儿子的生长不断变得具体和结实。儿子现在是5岁3个月,只有白芷才明白他是如何从一颗受精卵变成一个105厘米21公斤的顽皮小子的。他可不是吹口气就成了这样,她记得去儿童医院的每一个岔口、每一个红绿灯位置,记得他的每一次高烧、每一块伤疤、每一次被别的小孩欺负后自己像只斗鸡一样的模样,这些他爸哪懂啊。他只会在手机里龇着牙傻乎乎地喊“儿子,叫爸爸”,这还算好的,更多的时候,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有一回儿子在小区玩轮滑,不留神磕到了马路牙子上,眉骨都裂开了。白芷几乎是连滚带爬从银行回到家里,带着儿子去医院缝针。一路上她发了疯一般给厚朴打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直到一周后儿子缝针拆线了厚朴才回了电话过来,理由依旧是“值班”。白芷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转业,要不就离婚。厚朴对白芷大体温顺,唯独在这件事上倔得像块花岗岩。要不是因为那次糟糕的任务,他可是打算沿着潘满哥他们的愿望一直干下去的。
厚朴同志,我现在代表上级纪委跟你谈话,你说的每一句都将记录在案,请你本着对组织负责对事业负责的态度,如实回答,是否明白。
明白。
惊雷演习中,你们两发导弹没有完成点火,导致了演习目标没有达成,造成了严重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