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将
作者 李一鸣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在刷不完的短视频里,“我”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是“我”老家的邻居,一个身体佝偻、说话结巴的农村汉子。此刻,他正对着镜头,用流畅而哀婉的程派青衣女声,唱着《锁麟囊》的选段。这唱腔从他这副身躯里出来,看着奇怪,听着却让人入神。

华为Mate 70手机。羽砂黑。玄武昆仑玻璃屏。抖音。唰。唰。唰。一个画面闪过,又一个画面闪过,无数个画面闪过。

“宇宙探索”,一蓝一红两个巨型星球,在摄人心魄的音乐声中,向远方神秘变幻的光中旋转而去。“翼装飞行”,一个头戴蓝色头盔、身着红灰相间服装的男子,从耸立陡峭的山峰顶端冲下,展开的造型如歼-50无垂尾架构战斗机,他快速越过千岩万壑,倏然钻越一座山峰的菱形洞门。“厨房日记”,粗壮中年男人满脸皱纹,说着东北话,右手端起一只盛满白酒的250毫升玻璃杯,举头饮下,玻璃杯放回桌面,可见剩下二分之一液体,他顺手抓起一只紫色长茄子,张开大口咔嚓一声咬下半截。“木心文摘”“文苑读书”“职场关系”“民谣歌单”“每日提升”“绳结技巧”,足球、赛车、养生、美容、时装、武术、股票、证券、村庄大舞台,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回滑,点停,摘下眼镜细看,哦!是他,竟然是他。他端着矮小敦实的身体,胡子拉碴,两片嘴唇一翕一张,在悠扬抒情的京胡和月琴的声调里,口中徐徐吐出幽咽婉转、沉郁顿挫的京剧旦角唱腔: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

如泣如诉,若断若续,高音处穿云裂帛,低回时细若柔丝。他一招一式,是舞台上的主角。他那罗锅身材与程派青衣柔情的女声产生奇异的违和感。

他是我老家的邻居,大家喊他老等,大概是因为他说话结巴,越急越说不出来,要等好大会儿才说明白吧,他的原名大家不提起甚至不太记得了。弄不清是先天的问题还是小时候生病所致?他的上半身就像一个四方形盒子,胸腔前凸,背部隆起,脖子奇短,头和胸基本连在一起,两条腿很细,就像从身下伸出两根触须。他的眼眶深陷,透着微光,嘴方阔,上牙略长,嘴唇包不住,露出泛黄的牙齿,看上去似乎总是半张着嘴在笑。

那年我上小学五年级,放了暑假到生产队出工劳动。男劳力一天计10工分,女的干一天计8工分,我们小学生干一天计3工分。年终决算时,生产队按10工分3角钱计算报酬。在连续劳动几个小时后,带工的生产队副队长招呼大伙休息。大家往田间地头一坐,便有人高声喊老等,“老等,你家晚上睡觉几个被窝?”“俩。”“哪俩?”“我、我、我一个,俺爹俺、俺、俺娘一个。”于是大家哄堂大笑。他皱着眉,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自个儿嘀咕:“就是就是俩、俩被窝。”

老等那时大概20岁了。他唯一的姐姐出嫁到十几里外的临淄,他和爹娘在一起生活。他爹患痨病,三天两头躺在炕上,他娘身体也很弱,干不了生产队的活。全家只有吃老等一个人的工分。老等每天出工,哪怕是感冒发烧也不落下,为的是夏天能分几十斤麦子,秋季能分到几袋子玉米和地瓜,赶上了好年份年底分个零花钱。听我妈说老等家吃饭分三种,老等爹吃麦子面掺棒子面的馒头,娘吃棒子面窝头,老等自己吃地瓜面窝头。“说他傻吧,又是个孝顺孩子。说不傻吧,净说傻话。愁人!”老妈常常自言自语。

假期结束前两天,生产队安排他和我们几个半大小子一起干活,任务是把散摊在地里的棒子秸捆成捆,然后搬到地头堆起来。或许是因为和小孩子在一起干活,没有谁捉弄他,他看上去很欢实,天然带笑的脸上流着汗,两条细腿像剪刀快速交错运动。他弯下腰捆秸秆时,地上就如鼓起一座土丘,他背起一捆棒子秸走向地头,仿若是棒子秸被驮在一个蜗牛身上一点一点移动。放下一捆,返回再背一捆,他突然高声拉着腔调朗诵起来:

太阳如火烧

秫秸累我腰

汗水淌成河

多想凉风到

老等有个本事,平时说话结巴,唱歌却不结巴,这次朗诵诗歌也一句是一句,不打磕巴。他仅读过5年书,没想到他竟即兴念出诗来,现在想来虽是顺口溜儿,但在当时,我却被强烈吸引,感到其中的一种美。我张口,吐出词儿,我不明白怎么出口的,两人一句接一句,一首接一首,诗歌脱口而出。我也越来越不觉得棒子秸扎人、累人。

老等:走路惊蚂蚱

我:草帽挡烈阳

老等:汗珠摔八瓣

我:脚印深两行

老等:斜戴苇笠满脸红

庄稼地里身似躬

只盼秋粮仓库满

不怕暑气裤褂重

我:黄昏晚霞烧

秸堆碰云腰

张手量天阔

随风唱秋谣

天暗下来了,我们收工走在回家的路上。微风吹过,满头满身的汗水干涩地凝在脸上身上。老等扭扭歪歪走路,嘴里哼出京剧唱腔: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

迎来春色换人间!

是《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打虎上山”唱段。他哼着哼着,过门处嘴里“愣根儿愣根儿愣根儿”地伴奏着,在“换人间”激昂的旋律结束后,他突然高声唱出声来:

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响四方,

飞雪舞,银装裹,巍巍丛山见曙光。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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