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做成了大产业,清都变为废都。女大学生寒假回乡多了一重秘密身份——环保督察暗访员。镇里年前计划进行废品整治,二层小楼却飘起了万国旗般的彩条布,是有人借机生事,还是另有隐情?璀璨灯影照亮的是夜色,亦是人心。
一
田芸想换台手机,iPhoneX刚上市,想想而已。她妈给了三千元,刚好买一台华为荣耀V10。田芸给的理由很充足,她妈华老师得数钱。大学四年最后一个寒假,女儿带回来一个秘密身份——中央环保督察暗访员,学校百里挑一,华老师能不看重吗?
田芸老家清都县,是这轮环保督察重点。到家第二天,买了新手机,田芸按捺不住想去履职,去哪儿,怎么暗访?她比第一次相亲还紧张茫然。她妈出面,一个电话,搞定了,去找梅仙桥镇许仙。
清都小寒时的雾霾有别于清明时节的西湖烟雨,田芸坐在出租车内,没法想象妈妈的学生许仙是个什么模样。出城后,车窗外,一条当年饱受争议的大道在招摇也在后退,田芸依稀记得,曾几何时,街上废品店你黑我脏,送货车出货车没日没夜吞吐,废品像是江河水,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干脆就叫废品街。有跟风读小说者,继而发挥道,贾平凹写的《废都》还不够格,清都才名副其实,废品围城,是为“废品之都”,简称“废都”。如今,废品街换了新名,青春大道。眼前,这街面像是叫花子做了新郎官,废品都到哪儿去了呢?
出租车将田芸从雾霾中吐出来,一团轰鸣声和着尘土飞扬又将她吞了进去。她一身白羽绒服,远看,像一枚汤圆下了汤锅。
许仙就在汤锅里。
“你是田芸吧,听华老师讲,你想寒假搞些社会调查,我咯里就废品多、尘土多,你非得在咯(本地方言,咯表示这)地方见面,请你喝杯茶都得用过滤器啊。”许镇长戴骑行防风帽,蓝色已成灰蓝色,穿件Jeep加厚夹克,土黄色,灰不溜秋,黑裤子,棕靴子,均失去本色。一张脸像是打了厚粉底,还没抹匀。脸上最突兀处是双眼,黑亮,圆凸,眨巴眨巴,似乎不单可以看,还会说话。他眉毛也上了灰色,可不像许仙,像法海。
“许镇长,你们咯里动静好大呀。”
“雷峰塔迟早要倒掉,我这个许仙也应该欢欣鼓舞啰。”
许镇长说话挺逗,说油滑也有点儿,出乎田芸料想。在她妈的讲述里,当年这位初中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瘦高瘦高,上课不喜发言,下课不爱运动,还有点娘娘腔,便得了个绰号许仙,他大名许先期,在庄重场合才被人叫起。见到他本人,与他那绰号对不上符,大约,一个管几万人的镇长就该他这样子。至于许仙,他在药铺里当个学徒倒挺配——他那“法身”就那样大,他最大的出息是做白娘子的相公。田芸如此乱想一气,便笑而不语。
“田芸,你想调查什么,只管开单子。”许镇长在扬尘弥漫里望着她,意味深长。
“许镇长,我就随便看看,不影响你们工作。”
“那我先给小师妹介绍一下,滚滚红尘为哪般?”许镇长指着室外,数米开外,是国道,两旁,居民房屋长藤结瓜,望不到头,眼前房子比别处迥异,前坪搭建各式棚子,有围墙挡之,有围挡拦之,有帆布盖之,有铁丝网罩之,遮住“之”的方式多样,那“之”却有一个笼而统之的命名:废品。“咯些废品呀,是国道上一道风景线,准确说,是煞风景,给南来北往者留下深刻印象,都说清都才是‘废都’。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拿我们梅仙桥镇来说,败也废品,成也废品,上万人把收废品搞成了循环经济,梅仙桥稳坐清都第一富裕镇已多年,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废品比过街老鼠还招打,围歼战早些年从废品街开打,你一路来看到了,物质不灭,废品是物质中的顽固分子,废品店都被赶到了国道两旁,沿线七八里,家家户户靠它发财,支撑起一个产业。前面贩废品,后面住人家,咯样活人与废品共存的奇观,正在我手里消失,春节前,我得把咯些围墙围挡旧棚子铁丝网通通拆除掉。”许镇长在指指点点,滔滔如是。田芸脑子里,在西湖边用纸扇比画着的许仙形象总挥之不去。
“它们会搬到哪里去呢?”
“三里之外,建了集散大市场。”
“店主们愿意搬吗?”
许镇长还没张口,跑进来一人,急急如律令的样子,出口是北方味普通话:“镇长,铁哑巴又在搞事,他蹿到挖机上头了。”是个妹子,戴眼镜,灰头土脸。
“安弦,你别一惊一乍,铁哑巴上去了,拉他下来呗。”
“镇长,我一急没说清楚,铁哑巴是到了挖机铲头上,下面堆满废钢铁,他摔下来,准摔成破伤风。”
“还没拆到他家那一段啊?”
“是在湛飞机家院子里。”
“寻事觅怪。走,田芸,你也一起去看看。”
过车流,入灰帘,闻人声鼎沸,见人头攒动,两台挖机长臂高悬,一只铲头上,立住一人,着草绿色棉衣棉裤,似臃肿,却瘦小,隔得较远,看不清他灰头土脸的真面目。他在两只铲头上跳来蹦去,不急亦不慢。这样的马戏从未见过,挖机师傅索性停机,抽烟,看他。其中一位抛出一支烟,他顺手空中捞月,捉住了,另一位抛上一只打火机,他双手合十,如上一炷香,夹在手中,像是卖弄手段。他瞅瞅烟和打火机,将烟在鼻子前嗅了嗅,却没按挖机师傅给的剧情演下去,双手高过头顶,将手中之物砸进废品堆中。
许镇长挤过人圈,走到两台挖机中间,朝那人打手势,他以手势回应,一个招手,一个推手;一个示地,一个指天;一个顿足,一个摇头;一个合掌,一个也合掌。他们的哑剧却一点也不寂静,背景音乐繁密,国道车流声,人群嘈杂声,废品哐当声,声声刺耳。田芸在灰尘里,也在雾水中。
许镇长收住手势,侧身问身边一位村干部:“湛老板呢?”
“湛飞机家里冇得一个人。”
“拆迁文书何时送达的?”
“三天前就送达了。”
“签字冇?”
“拒绝签字,文书上注明得一清二楚。”
“铁哑巴怎么跑到挖机上去了?现场怎么管控的?”
“铁哑巴是条土皮蛇,谁也不晓得他从何处地方冒出来咬人!”
“人是你们村的,未必还要我给他磕头作揖,请神下坛?他失足落下来,你们咯年就好过了。”许镇长的挖苦有一股气急败坏的味道。
铁哑巴双腿张开,如一个人字,撑在两台挖机铲头上,双手交叉,似笑非笑,眼珠子眯掉了。他这pose一摆,田芸恐高,左右心房咚咚打鼓。
“许镇长,是不是可以示意司机发动挖机,等他停在一个挖机头上,把他顺势放下来?”
“安宣委,他是铁哑巴,不是正常人,从不按常理出牌,他乱拳打死老师傅,司机一启动,他就乱蹦乱跳,哇哇乱叫,真摔下来,非死即残,他是不想让我们过年,你还顺他的道走。”村干部抢白道。
许镇长看着田芸,把她看蒙了。他拽了一下安宣委,两人走到人群外围,田芸站的地方。
“安弦,你把现场录像的小李叫过来,把摄影机交给田芸。田芸,你临时来救个场,充当记者,我来试一试咯法子灵不灵?”
“镇长,你把咱们整蒙了,唱的是哪一出呀?”
“莫多问。田芸,你莫紧张,把头发上身上的灰拍一拍,把摄像机扛上,跟我走。”
田芸是真蒙了,也不由她分说,许镇长几乎是拖着她分开人群,踩得废品哐当哐当,一直走到两台挖机前,几乎到了铁哑巴胯下。他指指田芸,特意拍了拍她笨拙扛在肩上的摄影机,双手比画着照相的动作。
铁哑巴收住倨傲的pose,立在一台挖机铲头上,双脚并拢,双手扯着棉衣棉裤,扯了好几遍,动作幅度由快变慢,靠近裤管时,又后扬,摸脸,捋发,捋了好几回。田芸就近看清了些,铁哑巴脸小而黑,五官生得紧凑,眼珠子发亮,眉毛几乎看不清。他抿紧嘴巴,双手贴在裤腿上,整个人摆出拍照姿势。他在笑呢,笑得有些腼腆。
许镇长示意田芸赶紧摄像。她从未操作过肩上的机器,只好把自己变成上架的鸭子,胡乱按着手能碰到的按钮,一套虚拟动作,如此僵硬,如此漫长……背心的汗却真真切切冒出来,洇了一层汗珠。
许镇长又向铁哑巴比画,手势缓缓向下,指向地面,蓄满礼节和谦和。在田芸眼里,颇像某家五星级宾馆的迎宾。
铁哑巴脸上那团腼腆的笑仍在配合着,他点点头,北风把他捋顺的头发又吹乱了。
“赶快发动挖机,咯位老铁先生要移步下坛。”
司机回过神来,开动长臂机械,铲头缓缓翻转,铁哑巴曲腰,抱紧铲柄,翘着屁股,随着铲头降落——他这样子挺滑稽。就在人群哄笑开来时,他纵身一跃,像在舞台上表演翻筋斗的美猴王,笑嘻嘻站在田芸跟前。田芸倒退数步。许镇长伸手顶住她肩,摄影机才没滑下。
许镇长捉住铁哑巴左手,将他拉到两台挖机中间,继而向田芸打手势,田芸刚虚拟过一回,再虚拟时,僵硬感松弛了一点,她有意将镜头对着铁哑巴的时间拉长了一些。她眯着左眼,其实,虚拟摄像不是瞄准,用不着眯一只眼。她一只眼也能看得真切,铁哑巴小而黑的脸上,眉目之间,鼻梁之上,有一簇暗红色,像斑又像痣,这一簇红,将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在腼腆之余,又多出那么一点点无法说清的意味。
“还是许镇长有招,牵牛牵到了牛鼻子。”村干部笑时,多肉的脸上,笑容亦有好几层,呈荡漾状。
“人交给你马村长,莫让他再添堵添乱。”
许镇长话音未落,铁哑巴哧溜钻进人群,灵猴一般闪躲,把众人抛在身后,国道上穿梭的车辆像是他茂密的丛林。
“马村长啊,咯条牛只怕是牛魔王的崽红孩儿,你们看得他住啵?”
“咯样乱兵上阵,丢失了废品,湛飞机会找你们不得清场。”
“你们搞出咯样大阵势,搞得乌烟瘴气,还让人过年不!”
“莫争了,都散了,打扫庭院,搞得干干净净、清清彻彻才好过年。马村长,你们派人守在咯里,一天三班倒,我就不信他湛飞机不归屋。”许镇长高声说完,回头朝田芸眨眼睛,“你随便看啊。”带着一脸尘土飞扬的笑,走了。
安弦扶了扶眼镜框子,对马村长道:“得叫他哥嫂把他看管好,免得他又生出乱子来。”
“那还不如叫铁扇公主请孙悟空来吃亮火虫。”
“我就不信没人能治他?”
“安宣委,你去借把芭蕉扇来,将他扇得越远越好。”马村长收住笑的脸,有如一只红烧肘子。他扭头走时,脚下废铜烂铁在给他伴奏,一段钢管舞的节奏。
安弦取下大框变色眼镜,在灰尘笼罩里拭镜片。田芸戴的韩版半框眼镜,她眼镜盯着眼镜,一时看不明白,只觉得自己是个多余人。
田芸呆在原地,肩上摄影机已被人提走,她仍在五里雾中,眼前好大一个院子,堆满废品,几乎封路,住家房子与院子相连,在三丈开外,却遥不可及,也进不去,对外的合金门——堂屋门、厢房门、耳房门,均紧闭,这栋贴黄格子瓷片的四层楼房颇显得莫测高深,仿佛来自某个不安梦境。两台挖机对围墙施展开铁拳铁嘴,吃起砖头来,像彪形大汉在吃唆螺。
眼前这段国道,来来回回过无数次,一旦两旁被打开,田芸目之所及、耳之所闻,超乎她的见识,也超乎她一个姑娘的美感。据说,这里堆积了来自大半个中国的废物,当然,是有用的废物,能赚钱的废物,让人爱恨交加的废物,也把不少人一辈子几乎都耗进去的废物——挖机在掀开它们的栖身所,铲车在搅动翻卷它们,拖车在运载它们前往某处新家,唤作再生资源集散大市场。车流声呼啸不断,作业声乒乓哐当,尘土笼罩,将眼前的国道变得煮粥般沸腾,只是,这口锅得多大啊。
如此场面,从未见过,更理不出头绪,这暗访报告该如何下笔?田芸的心情几近她一路所见的废轮胎、废塑料、报废汽车和废旧机械。忽然,一只黑乎乎、滴溜溜的废轮胎从一堵掀开的围墙里跳将出来,忽啦啦朝她奔来,她慌忙闪躲。铲车司机一张黑脸笑在一只蓝口罩里。
二
三天后,田芸打的去了新建的集散市场,十数栋钢构建筑依次排列,三维一致,体量相同,式样和外观无差,均新色,两栋之间是新铺的沥青路,路沿和再远一点,泥土翻浆,还没来得及收边和绿化。钢构里面被分成一格格一行行,那些在国道边“庞大固埃”一般的废品,躺在此处新家,仿佛被瘦身抽脂,脏兮兮是本色,可怜兮兮——却是田芸给涂上去的主观色彩,它们的新家太大而显空荡,一空荡就把成堆废品衬成了一群脏孩子。
田芸注意到,只有三排六栋对外敞开,又收拾得太整洁,冲洗过的水印还未干。有几粒穿工装、戴口罩的人在忙碌。其余钢构均关闭,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不得而知。正疑惑走神间,又有洒水车开来,一台,再一台,还一台,渐次开进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田芸小碎步跑着,高压喷头溅出泥水,她的驼色雪地靴和牛仔裤脚立马变得灰麻麻,像她妈从菜市场买回的芋头。
几个保安早盯着她。走近来一个,眼睛眉毛仿佛在打架,眉横着,眼硬着,嘴角撇着,给他那张脸平添了些许冷幽默。
“你是搞讲解的?”
“不是。”
“搞接待的都穿旗袍,屁股一扭一扭,你又不像。”
“我随便看看。”
“到咯地方来看废品?”
“没谁说不让看吧?”
“你一个姑娘妹子看么子废品!在开流动现场会,莫给我乱拍照,等会上头有领导来。”他嗓门升高。
其他几位保安嬉笑着,端着架势围过来。
田芸想亮明身份,转念,暗访员并没发证,若被几个保安盘问,说不定还会被羞辱一番。转身拔腿前,她丢下一句给自己壮胆:“是许镇长请我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