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年来,跨文化交往备受瞩目,在世界中写作已成常态,从2024年第10期起,本刊开设了“到世界去”专栏,约请作家撰写在异国他乡的文化经验,以飨读者。本期推出青年作家孟小书中东之行的见闻。
一、 安曼
永远不要相信安曼城的天气预报,也没人能预测这里的温度。街上行人穿的衣服五花八门,薄羽绒服、白色长袍、短袖Polo衫、连体长裙或冲锋衣。每个人对气温的感觉存在着巨大差异。刚从炎热的北京逃离出来,想不到一下又跳回了初春。虽然上午的烈日将一切都照射得明晃晃,但还需要穿一件厚点的外套。不过,只需半个小时,气温就会迅速爬升,即使穿着短袖,额头上也会冒出微微的汗珠。如此不稳定的气温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北京自打四月的那场暴雪以来,气温就抽风般地上蹿下跳,让人猝不及防。
从机场的租车公司取车后,便开往市中心。路上还算顺畅,只是进到安曼市区后开始出现所有大城市都会遇到的问题——堵车。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在这停滞不前的长长汽车队伍中,司机几乎都会显出一副谦让和从容的态度。但凡有车辆想要并线,只需打开转向灯,后面的车辆必会谦让。看来堵车是这里的常态。
约旦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死海、沙漠、佩特拉古城,在很多年前这里的景象就已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堵在半高的高架桥上,瞭望到那些半山的房屋时,城市像是被撒落在丘陵间的一片蜂巢,无数土黄色的建筑密密麻麻地叠加、堆砌,层层向上,像一座不规则却自成秩序的沙石迷宫。房屋之间几乎没有明确的界限,窗户贴着窗户,屋顶顶着屋顶,仿佛建筑不是人为建造的,而是从山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岩石、泥土和记忆。现实中的景象必然与照片不同,身临山坡上那些乱中有序、颜色统一的方形建筑物时,还是会带来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它以一种更原始、更粗粝的方式,令人震撼。
这些房屋大多是以本地石材或混凝土砌成,裸露着悠久的灰与褐。夕阳斜洒,历史在那些已被时间风化的房屋建筑中浮动——贝都因人和奥斯曼帝国的影子,混合着约旦现代主义的野心,全都融合在了这片黄褐色调的砖砌中。仿佛一不小心就回到了远古——那时还没有边界,没有规划,只有生存本能和石头搭建出的庇护所。
民宿位于市中心一座高架桥旁边的巷子中,周围交通非常繁忙,但一拐进巷子便立即变得安静。我速速与房东取得联系,顺利拿到了钥匙。房间被房东收拾得很干净,有一个单独小庭院,晾着其他旅客的衣物。我迫不及待想要出去,但下午三点的烈日,将我击退了回来,此刻的户外活动如同拉练。电影院和美术馆就是最好的选择,而恰巧,在离我不远处,就有一间电影院。从地图上显示来看,它坐落于一片商业中心处。这样再好不过,或许还可以补充一下过几日的户外装备。
Abdali Mall是安曼最大的购物中心。它坐落于一片现代玻璃写字楼群中,规模堪比北京国贸CBD中心,豪华车辆穿梭于楼宇间,让人顿时有些恍惚。从山坡上的原始建筑群到摩天大楼,只需拐个弯的距离。我如鬼打墙一样,在同一座写字楼绕了三圈后,地面工作人员将我拦下,示意摇下车窗,问我到底想要去哪里。我说——电影院。于是我顺着他的指示,又在另一座写字楼前绕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停车场入口。
无论是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还是整个建筑的装修布局、店铺品牌和气味,都与那些国际大都市如出一辙。我在这里也显得更加如鱼得水。电影院在三层,搭乘透明玻璃直梯可以俯瞰商场的全貌。我和一同搭乘电梯的小男孩并排站着,都以一种好奇和陌生的目光打量这与外面世界格格不入、宽敞明亮的国际化购物中心。它如同一座小型的世界微缩景观,容纳传统与现代的各地特色。除了着装时髦、双手举着美式汉堡的年轻人,也有三三两两,蒙面、身披约旦传统长袍的女人。光亮的大理石地面和阿拉伯式的几何纹饰,香料与咖啡气息的交织,所有元素全部汇聚到这个冷气充盈的人造空间里。
电影院上映的影片并不多,几乎都是美国好莱坞大片和个别几部欧洲文艺片。本地影片鲜能在院线上映。约旦没有庞大而完整的电影工业,电影产业起步较晚,因资金原因规模也很有限,主要以小成本的独立制作电影为主。虽然电影产量不多,但也有几部作品在国际上获得过关注。例如《阿布·拉伊德机长》(2007),电影讲述的是在安曼机场,一名清洁工与孩子们的温情故事,该片在圣丹斯电影节获世界电影观众奖,《希布》(2014)则以一战时期的瓦迪拉姆沙漠为背景,讲述一个贝都因少年的冒险故事,影片获得第88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奖,这两部成为约旦电影的高光时刻。虽然约旦本土电影产量稀少,但壮丽和奇特的自然景观却让它成为国际大片的重要取景地。《阿拉伯的劳伦斯》《火星救援》《星球大战》(在后面的内容中会介绍),都曾在佩特拉和瓦迪拉姆沙漠留下足迹。而在当下安曼的电影院中,好莱坞电影凭借强大的制作和全球发行网络,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但这并不完全意味着约旦人“崇尚美国文化”,更多是因全球电影产业格局、市场力量与娱乐消费习惯的结果。
我看了下时间,最合适的是一部叫《雷霆特工队》的美国电影。电影海报十分不吸引人,几个壮汉坐在一辆越野车上,手拿冲锋枪。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电影票90元人民币一张,与这里的物价相比,简直就是天价。难怪偌大的IMAX厅里空无一人。我独自坐在电影院里,工作人员看只有我自己,就为我提前关灯、放映了。我在坚持了半小时后,实在坐立难安,提前离了场。只见工作人员靠在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枪战场面刺眼的亮光从他的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珠上反射出来,他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离开。
下午四点,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去一趟约旦国家美术馆,那里正在展出一个关于保护红海珊瑚的展览。美术馆离这儿不远,大约五公里的样子,但为何地图显示要开四十分钟?事实证明,导航系统说得没错,它似乎可以预测到这部车可怜的马力,但凡遇到上坡,发动机便像在奋力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的老黄牛,艰难、缓慢地向上爬。而这依山而建的城市,道路几乎全部是交替于陡然的上坡和急促的下坡之间。
美术馆,坐落在一座清真寺附近。有大量的信徒和白人游客涌入。毫无疑问,堵车是必然的。十五分钟过去,只前行了大约十米,而再有半个小时美术馆即将关闭。我索性将车驶出了堵车大队,停靠在路旁,走了过去。拐弯后,街道瞬间宁静下来,两侧低矮小别墅的围墙开满了灿烂的三角梅。各家阳台上还有各色鲜花点缀,如走在巴黎的小街巷中。再拐一个弯,就到达了美术馆。
约旦国家美术馆(Jordan National Gallery of Fine Arts)成立于1980年,由约旦哈希姆王国王储哈桑亲王(Prince El Hassan bin Talal)和公主瓦吉赫·哈桑(Princess Wijdan Al-Hashemi)倡议创建。它的设立背景与约旦当时的文化战略有关,在政治局势复杂、经济发展受限的中东环境里,约旦希望通过艺术与文化来提升国家的国际形象,并为本地艺术家提供展示平台。
这座美术馆是阿拉伯世界首批以当代艺术为核心的国家级美术馆之一。与传统博物馆不同,它没有把重点放在考古或历史文物上,而是专注于当代艺术的收藏与展览,尤其强调来自发展中国家的艺术领域。历来展出的艺术家,来自约 70 个国家,其中阿拉伯世界、亚洲与非洲的作品占有相当比例。
美术馆分两个区域,两座建筑中隔着一个中心花园。每个建筑有四层的展览空间。但实际上,每层的空间并不宽敞。这个关于气候变化的主题展览中,由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作品组成,但主要是来自中东地区。展区最中心的位置留给了一位瑞士的女艺术家。她将所有关于环保的口号用笔写在一块块白色的薄纱上,再用绳子串起来,悬挂在展厅中间。看上去声势浩大,气氛庄严。但实际上,这件艺术装置所想要传达的思想未免太过于直观。其他三面墙上挂着几幅水平如学生作业般的油画作品,同样也是关于海洋和珊瑚的主题。我不免有些失望。
再穿过一段狭窄的木质楼梯,抵达二层,展览的主题由“气候”转向了“反战”“自由平等”与“女性”。参展的艺术家来自也门、叙利亚、巴勒斯坦、科威特、贝宁、苏丹、阿尔及利亚等国,他们的身份与作品都带着鲜明的地域印记,也让我不禁联想到“全球南方”这一概念——在全球化话语中处于边缘的位置,却往往承载着更多历史伤痕与现实压力。
作品形式依然以油画为主,有少量的多种材料艺术装置,整体的视觉语言表达得极为直白,没有复杂的修饰与隐喻,更像是从具体的社会处境中直接提炼出的忧虑。这种“直给”在艺术上未必惊艳,但却带来一种朴实的力量,它们不仅仅是展厅中的艺术品,更像是从战火、迁徙与性别困境中伸出的见证与呼喊,或是有意将这些沉重的社会遗体,赤裸裸地压倒在观众眼前。
劳伦斯在《智慧七柱》上提到,阿拉伯人是一种原色民族,或者说是黑白分明的民族,看世界总是采用二分法。他们的想象力鲜活,但是没有创造力。在劳伦斯生活的那个年代,亚洲的阿拉伯艺术少得几近于无,即便这个阶层是自由人,但他们毫无陶艺或其他手工业的才能。他们也不曾系统地学习哲学,没有复杂的神话。他们依循着部落民族与洞穴民族的偶像前行。而时间跨越多年后,阿拉伯人在艺术才能上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艺术家,虽身处战乱(也门、叙利亚、伊拉克、苏丹等),但依然对艺术抱有高度的追求和热情,令人钦佩。在艺术形式上,也使用了多种表现手法。油画、复合材料拼贴画、雕塑装置、影像等来表现他们对和平的渴望。但如果将这些展览中的艺术品放置在世界艺术舞台中,就印证了劳伦斯的看法。
清真寺前面的那一条堵车大队已经散去,但由于面临晚高峰的堵车风险,我决定将车继续停在这里。沿着一条上坡路,便可到达晚餐的地点。我将晚餐选定在了市中心一家评分还不错的餐厅,位于彩虹街上。这条街名字的由来,是源于这里最初有一家叫作“Rainbow Cinema(彩虹电影院)”,并不是因为LGBT(性少数群体)彩虹旗。这条街也是约旦较为开放、国际化的商业街。“彩虹”符号在全球某些地区常与LGBT群体联系,但这条彩虹与欧美地区的含义有所不同。
这条狭窄的街道上聚集了大量国际化的咖啡店、酒吧、文身店和买手店。街巷石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浅浅的金色,空气里混合着烤肉的炭火香、胡椒和孜然的辛辣气息。我选择的是一间传统的阿拉伯餐厅,内饰并不华丽,一只铜色的托盘盛着冒着热气的肉串、温热的扁平面饼,以及一碟鹰嘴豆泥和切碎的西红柿、黄瓜。周围的声音嘈杂。身着现代服装的女人们,化着浓艳的妆容,几乎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支水烟烟管,被口中吐出的果味水烟烟雾,层层环绕着。
约旦的蔬菜种类基本以黄瓜、西红柿和洋葱为主。干旱缺水和有限的耕地面积,只能集中耕种耐旱、高产的蔬菜。而饮食习惯又强化了这种单一化,对于中国游客来说,连续几天,味蕾就会觉得单调而心生厌烦。
安曼市中心最热闹的区域,其实不过两条街的范围。街道两侧的小商铺乍看琳琅满目,在灯光映照下,玻璃与塑料制的纪念品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泽;然而若耐心细逛,便会察觉那只是一堆千篇一律的廉价小商品。走到街道尽头,商铺的喧嚣骤然退去,几步之间便从繁华跌入黑暗,前方漆黑得不见五指。
这一夜,我梦到飞机在无尽的沙漠上空低低掠行,几乎要擦过沙丘。引擎的轰鸣单调而持续,怎么飞,都飞不到尽头。黄沙一层叠着一层,而地平线就在那黄沙的身后,如永恒的幻影,拒绝靠近。
二、 死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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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不到五点,整个城市还沉在灰蓝色的寂静里,我忽然被悠长的祷告声唤醒。那声音从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出,层层叠叠,为一天揭开序幕。我起身拉开窗帘,巷子里见不到一个人。民宿在半山上,可以望见远处起伏的山丘逐渐浮出的轮廓。民宿不提供早餐,所以必须出去觅食。但想在九点以前在安曼市里找到一间早餐店,却是件极为困难的事,即便是想找到一杯现煮咖啡,也要碰运气,大多都是街边小摊卖的雀巢速溶。我决定在网上找好营业的早餐店再出门。地图上所显示的店家并不多,也几乎没有餐厅照片,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随便挑选了两家显示八点营业的早餐店,但实际上到了餐厅就会发现,网上的信息错得离谱。直到找到第三家。
第三家早餐店位于使馆区附近,店内外国客人居多。老板指着墙上的图片说,这些就是菜单。我点了一份鸡肉三明治、鹰嘴豆泥和一杯土耳其式咖啡,一共6个第纳尔。我选择坐在户外,早上艳阳高照,气温凉爽,需披一件外套。服务生的年纪都很小,是十几岁的男孩子。猜想老板应该是他们的父亲。男孩为我陆续端上早餐,之后他们用一种期待的眼神望着我。可当我咬下第一口鸡肉三明治的时候,我的脸就僵住了,这根本不是鸡肉的口感,仔细辨别后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份鸡肝三明治。我从小很少吃动物内脏,但介于小男孩们期待的目光,我还是大口地将它全部吃完了。说实话,它的味道其实还不错。饮食是一种习惯,当味蕾连续尝试某种新的味道两天,就会完全适应,正如这土耳其咖啡一样。这种咖啡通常会与绿豆蔻的粉末一起煮沸,之后再过滤,与我们常喝的美式咖啡的味道截然不同。豆蔻奇特的香气在开始的时候很难适应,如同喝下去一杯刺鼻的香料,五官通透,提神醒脑。但神奇的是,这股味道竟会不停地在味蕾和脑子里徘徊,挥之不去。两天后,豆蔻分子悄然进入了我的味蕾密码中的关键一位。有时,还会怀念那种香气。
我带着一杯土耳其咖啡,开始了今天的旅程。离开安曼逐渐向南行驶,可以明显感到气温的上升。强烈的日照,毫无遮挡地直射地面,烘烤着柏油路面,一股股热气再向上蒸腾。此刻车外温度已达到了37度,小排量的车似乎连空调都那么微弱,只能心平气和,靠内循环自我调节温度。这是通往死海最近的一条公路,路面状况良好,双向共四条车道。快车道基本用来超车,如果一直占用快车道,就要一直保持将近140迈的车速,否则就会遭到后面车辆的谩骂(疯狂地长按喇叭)。在这公路上,所有司机都极为遵守规矩,谦让彼此。
死海北部属马达巴省(Madaba),距安曼五十公里。沿着公路一直向南行驶,会经过无数个村庄和山脉。山上有成群的骆驼和散落的营地。车辆在公路上飞驰,不到一小时,死海海面就逐渐从高速路的一侧浮现出来。忽然,天色沉了下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半边天,只有远处山脉的上空还残留着一小块蓝天。铁灰色的海面尽收眼底,它没有我想象的那样一望无际,连绵的山脉云雾缭绕,山的另一侧就是巴勒斯坦。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让人心情抑郁。
这条公路依海而建,在通往死海的高速路上,视野逐渐向下延伸。这里是地球表面最低的陆地所在,海拔约负430米。高速路高悬于海面之上,俯瞰死海,有种视觉的错位之感。随着死海水面年复一年地逐渐下降,岸边则出现了一层层的用盐碱勾勒出来的水位线,它默默地标记着生态消退的速度。死海位于东非大裂谷北段的约旦裂谷中,它的形成与欧亚板块与非洲板块的张裂运动密切相关。约3000万年前,阿拉伯板块开始从非洲板块分离,形成的一个低洼地带。由于地壳和断层运动,这一地区不断下沉,逐渐形成了一个四周被高山环绕的低洼盆地,和天然的蓄水洼池。
公路一侧是海,一侧是山。随着车辆向南行驶,岸边陆续出现了许多度假酒店和购物中心,以及高档小区。我所预订的酒店离海面很近,因为邻国的战争原因,近些日子来中东旅行的人大幅度减少。根据The National 8月5日的官方报道:自近两年加沙爆发战争以来,来约旦的游客急剧下降,从2023年的近120万人,下降至46万人。所以酒店的价格也相对较低。即便处于旅游旺季,仍与淡季价格相差无几。
大堂很空旷,几乎见不到客人,我迅速办理好入住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海边。酒店一共三层,但每一层都有几十个房间,我拖着行李箱,在走廊里走了好一阵才找到房间。等到真入住时才发现,原来这里几乎已经客满,但大多都是本地人,看不到外国游客。孩子们分散在酒店中的各个泳池,只有少数的成年人会在岸边晒太阳,而漂浮在水中假装看报或是看书的人大概率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拍下专属于这片湖水的标准网红打卡姿势。正如酒店前台对我说的那样:如果没有一张躺在水面上阅读报纸的照片,那么我的约旦之旅将是不完美的。
死海岸边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并没有柔软的金色细沙,而是深色的碎石,需要穿着溯溪鞋一步步地小心走进水里,否则就会被浅滩中锋利的岩石划破脚。傍晚时的水温仍保有白天的热度,但由于咸度过高,当整个身体完全浸泡在水中,不免有些刺痛感。有人说,这里的水可消除皮肤上的炎症,或是有助于晒后修复,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的概念(正如传说中用尿液冲洗被水母蜇过的皮肤),至少对我没有效果,反而让原本的伤口愈加严重。
河流带来的溶解矿物质、地下岩层中渗出的矿物泉水是死海盐分的主要来源。但因这里气候炎热干燥、降水量稀少,湖水蒸发迅速,就导致盐分和矿物质的浓缩积累,最终形成了盐分极高的湖泊,是海水盐分的8—10倍。湖面强大的浮力超乎想象,它能将人的身体稳托举于水面之上,无论怎么用力将身体下沉,都无济于事,最终只能如一只木桶般,在水里原地滚圈。这种反重力的感觉很奇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岸边一个母亲准备带着女儿(六七岁的样子)下水,可女孩刚一下水就被强大的浮力推倒,她开始号啕大哭,不管母亲怎么安慰和鼓励都没能让女孩再次下水。母亲很气愤,威胁她如果不下水,就立刻回家。女孩犹豫着,一只脚的脚尖试探性地碰触不断涌上岸边的水,另一只则踩在一块石头上。她们四目相对了很久。成人的经验无法代替儿童,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和反应往往是由经验所塑造,经验是某种安全机制,让我们避开不熟知的环境,但另一方面,它又是一道阻止我们去尝试新鲜事物的围墙。如果此刻我的女儿在这里,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突然思念起了自己的女儿。我继续在水里翻腾着,心里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
离岸边不远处,有一个用水泥砌成的大缸,里面装满了死海泥。死海泥富含丰富的矿物质,据说可以有效地对皮肤进行深层次的清洁。传说中,最早相信死海泥对皮肤拥神奇疗愈力量的人是示巴女王(在《古兰经》记载中,她是一位富有智慧的女性君主)。随后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也曾慕名而来,并在这里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座“水疗中心”。如今,死海泥在被商业的各种炒作后,更是一种比较普遍的护肤产品。我对皮肤管理向来不太在意,而商业对其的吹捧更是让人感到怀疑。但从质感上来说,这一缸缸的黑色海泥的确丝滑柔软,如做陶艺的泥土般冰凉。涂抹在身体上,有瞬间降温的功效。这与河马将自己浸入泥塘,以抵御酷热的原理是一样的。泥缸旁有多个淋浴喷头,方便客人使用。但因只有寥寥几位游客在体验这死海泥,所以淋浴的地方一直空闲着。若不是亲身到达这里,实在无法想象如此著名的旅游胜地,岸边的淋浴喷头下,居然如此空荡。直到傍晚太阳落去,岸边躺椅上快被烤熟的欧洲游客,才晕乎乎地离去。
夜晚的床是晃晃悠悠的,闭上眼睛仍觉得漂浮于水上,那奇妙的失重感久久挥之不去。就在这天地幽微的摇晃下,我瞬间进入了梦境中,那是链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2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抱着毛巾,兴冲冲地来到岸边。此刻岸边空无一人,甚至向两侧望去,目光所及,也见不到一个人。本地游客基本选择在酒店内的户外泳池晒太阳,死海对于他们来说已毫无吸引力。膝盖上的伤口经过昨天的浸泡,开始发红肿胀。为了避免让它再次感染,我今天准备尝试挑战在水碰不到膝盖的前提下,躺在水面上。我慢慢走入湖中,当水面浸到小腿时,就开始将自己躺平。果然,湖水的浮力将我稳稳托起,膝盖干爽地晾在水面之上。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在湖面上看书阅报的照片了。
气温随着太阳的升起而逐渐爬升,裸露在水面之上的皮肤随着太阳的暴晒,出现了一层白色细沙,那是水分被蒸发后留下的盐粒。这一层细小的矿物质结晶均匀铺在皮肤上,在阳光下仔细看,闪闪发亮。为了避免晒成酱紫色,我在太阳完全升起前,立即上了岸。迅速冲洗后,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南走。
在接近死海最南端,岸边的颜色忽然有了变化,那是一片片洁白如雪的长滩。我放慢车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而就在此刻高速路旁,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用帆布支起的帐篷,帐篷旁有一个大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浴场更衣室”。一个瘦骨嶙峋、穿着白袍的男人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将车靠边停。我摇下车窗,向远处望了望,他又指着远处的白色浅滩说:“你可以从这里下去。”我惊恐地用力伸着脖子,向下望去,说:“从这里?”他又指着那些用黄色油漆标注的记号说:“你按照标记走下去,就能走到湖边。”他这不容置疑的口吻,令我立即条件反射般地有了反向思维:我偏不要按照你给的记号走,一定还有别的路线。但实际上,他的话是对的。我仔细观察,这的确就是唯一的路。或者说,这原本就不是一条可走到岸边的路,是经过他铺垫许多的辅助材料,才形成了一条路。那些黄色标记分别标注在了岩石、树根、放倒的轮胎上。我站在高速路边,男人对我一再鼓励,这条路陡峭险峻,目测到几个轮胎和腐烂的树枝看似并不牢靠。我在心里盘算了很久,计算着每一步。想象着自己如岩羊般灵活跳跃在这些记号时,突然有些头晕。
我抬起眼睛,望着那近在咫尺如宝石般闪亮的湖面,缓缓冲刷着雪白的、闪烁着玻璃般锐利光芒的盐碱地时,不自觉地就迈出了第一步。这种无法言说的静谧,只存在于梦境中。
死海目前总面积约为 605 平方公里,但在1960年,总面积曾超过 1,000 平方公里。据BBC报道: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小,地表水平面每年下降超过一米。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位英国工程师在一块岩石上刻下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来标记水位,一个世纪后,那些字母画痕却高高地出现在一块干裂的岩石上。若想要抵达现在的水位线,人们必须先从岩石上爬下来(正如我此刻一样),穿过一条繁忙的主干道,接着穿越一片长满湿地植物的沼泽地,再跋涉穿过一大片开阔的泥滩——整个过程大约需要行进两公里。
而我在的位置,显然不是那工程师标记的水位。从爬下陡峭的岩壁,再到岸边,目测约只有三百米的距离。多年前,这片已经干枯成龟裂的、闪闪发亮的泥土地,都是死海的覆盖面,是湖底。如今,这只不过是死海持续退却的又一个微小印证。
这高速路边的男人,我姑且称他为守岸人。因为他并不收取任何费用,那些黄色标记只是为人提供了一个方便。我问他整日坐在这里,靠什么为生。他说,家里的儿子在放牧,收入还可以。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三角形帐篷,说,大家游完泳,来这里换衣服,是需要付费的。我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生意。放眼望去,荒芜一片,但若想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更衣,也的确很难。往来车辆很多,公路两侧一马平川,这个更衣帐篷就是这里唯一的私密空间。说着,一对年轻夫妇就带着一个男孩从岸边沿着他的黄色标记爬上来。我说,你的生意来了!他耸了耸肩说,有时候来我这里换衣服的人,还需要排队呢。
我看着那一家人,轻车熟路地爬上来,几乎如走在台阶上,彻底为我鼓足了勇气。等他们走到了公路上,我便与“守岸人”道了别。
果然,“守岸人”设计的路线很巧妙,只要每一步都踏对,就能毫不费力地走下去。想必,是他经过了无数次的试验和测量所寻出的路。在这干枯的湖底泥缝中,还藏有一些已经碎掉的贝壳和枯草。泥土中闪亮的部分是盐晶。随着离岸边越来越近,盐晶逐渐变成了盐碱地。这地面的形态极为梦幻,如一片死去而苍白的珊瑚海域。无数盐晶凝结成枝杈交错的网状结构,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石化后的血管,依旧保持着海水退去那一瞬的流动姿态。踩上去时,脚下传来细碎而清脆的碎裂声,这盐壳之下,似乎还沉睡着某种对曾经那浩瀚的记忆。
同是死海岸边,景象却截然不同。靠北部的岸边是黑灰色粗粝的沙子和岩石,而南部却是白与蓝的交汇。洁白的盐碱地被阳光割裂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形成一片凸凹的白色荒原,碧蓝的湖水以一种绵密的节奏,徐徐地冲刷。湖水中裹挟着高度的盐分,才使得水声变得清亮而黏稠,厚重而温润,这是天地间最原始的声音。
强烈的紫外线几乎已经要灼伤我的皮肤,甚至连头皮都感到阵阵发烫,我实在不舍就这样离开。
3
死海地区对犹太人、穆斯林和基督徒来说,都是一个极具宗教意义的地带。自1947年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s)被发现埋藏于此后,人们就相信耶稣必在这条流入死海的河流中受洗的。死海古卷最早由一位贝都因牧羊少年在寻找走失的羊羔时,偶然在约旦河西岸偏北的昆兰(Qumran)洞穴中发现。它被藏在一只陶罐中,用羊皮卷和莎草纸所记载。根据手写字体和字体形态,以及洞穴附近出土的陶器样式来推算,古卷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1世纪之间。如今,已发现的古卷有900份手稿,手稿内容大致分为三大类:希伯来《圣经》文本、宗派文献和其他犹太文献。古卷对于理解基督教诞生前的宗教环境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如今,死海对于当下的人们来说,更大的作用是在农业和旅游业上。
死海岸边晶莹的石盐沉积准确地标识了水面缩小的轨迹。气候变暖使得雨量变小和快速蒸发,必然是导致死海面积缩小的部分原因。根据EcoMena2024年11月29日报道,未来几年气温将会持续上升,降雨量将减少30%。这导致在以色列和约旦附近出现了6000多个天坑。湖水退去后,原本长期被盐水浸泡的湖底沉积物暴露出来。附近的地下淡水将渗入这些区域,遇到盐层时,则会将盐溶解掉。原本坚固的盐层就变成了空腔,地表土层就此失去支撑,立即坍塌,天坑就此形成。天坑的出现对生活在死海附近的人们来说是一个严重问题。
死海的低水位使这里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变得更糟,因为这些田地和耕种这些田地的人依赖盐湖。在这里居住的很多人因气候变化已经搬离此地。
然而,来自约旦大学专门研究约旦地下水问题的Nizar Abu Jaber教授称,他不相信气候变化是死海下降的主要原因,而是约旦河的水转移问题。他表示,“死海的萎缩主要是由于从约旦河流入的上游转移造成的,这确实与气候变化关系不大。”
由于死海位置极其特殊,处于约旦、以色列、叙利亚等国交会处。各国为了争夺约旦河河水资源,长期在政治、经济上进行着复杂博弈。自以色列在20世纪60年代开始在约旦河上筑起大坝,引水之后,河水的自然流向就发生了改变。在以色列开始引水之前,死海每年接收约旦河约2亿立方米的水。Jaber教授说,后来约旦和叙利亚也开始引水,今天到达死海的河水量已不到1亿立方米。
中东是全球水资源最匮乏地区之一,水权问题与政治安全高度捆绑。约旦近60%的水资源来自地下含水层,但地下水的开采速度已经达到其可再生速度的两倍。其余水源来自河流和溪流。在首都安曼,供水仅每周一次送到屋顶水箱;而该国其他地区供水频率更低(这也就是为什么在难民营地区,水费与租金价格相当,甚至超过租金)。根据估算,约旦的水资源仅能维持约两百万人口的用水,而该国人口接近一千万——过去十年中,这一数字因约一百五十万叙利亚难民涌入而激增。由于地下水监测不足和基础设施维护不当,而导致漏水,以及数以千计非法开挖的水井造成的大规模偷水行为,进一步加剧了该地区的水资源短缺问题。
为了减缓死海萎缩,在上世纪90年代,几国开始设想建一条横跨中东的177公里的管道,将红海和死海连接起来。这条被称为“红海-死海输送”或“双海运河”的管道项目已经讨论了几十年。第一次认真的讨论是在2005年,当时约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签署了一项进行可行性研究的协议。到2013年,“邻居们”才同意合作这个项目。这个想法是要建造一条管道,从红海沿岸城市亚喀巴向北延伸,经过约旦,到达死海的利桑地区。沿着管道,水将通过许多海水淡化厂和一个水力发电厂,有可能为约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提供急需的饮用水和电力。但由于以色列、巴勒斯坦和约旦之间的紧张局势加剧,该工程大型项目于2021年搁置。现在,随着中东关系越来越糟糕,这条管道不太可能见天日。
“红海-死海输送”管道项目看似体现了以色列、约旦、巴勒斯坦之间的合作与资源共享,试图通过跨区域调水缓解危机,但这种合作并非单纯的环境治理,而是在既有水资源冲突背景下的一种利益再分配,甚至可能引入新的生态与政治风险。根据Palestinian Environment NGOs的报道,该项目破坏了巴勒斯坦人的水权问题。巴勒斯坦非政府组织呼吁巴勒斯坦政府退出该项目。
掌握水资源是中东几国在地缘政治上的核心筹码。这不仅关系到农业灌溉、民生供给和工业发展,更直接影响到了国家的安全保障。由于约旦河流域水资源长期被多国分割利用,死海水位持续下降是生态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然而“两海输送”项目除此之外,还存在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导致死海的生态危机。由于红海与死海水质在密度、盐度和矿物成分上存在显著差异,两者混合,很可能会破坏死海的生态平衡,引发藻类繁殖、盐类沉淀变化等环境问题。死海位于约旦裂谷,是东非大裂谷系统的北端延伸,这一道深陷于陆地表面的地质走廊,在地貌与气候上连接着非洲与黎凡特。沿着这一裂谷通道,来自非洲的干热气团向北延伸,也为非洲部分动植物在黎凡特地区的分布与扩散提供了条件。尽管死海环境极端,盐度极高,生物多样性相对有限,但这里仍存在着一些适应性强、与非洲植物相关的物种。在死海及其周边地区,可以见到许多与非洲干旱半干旱生态系统相似的植物,如耐旱的相思树,这种树木广泛分布于非洲干旱区,能够抵御极端干旱和盐碱土壤的挑战;还有部分源自非洲热带地区的无花果属植物,它们适应多变的气候条件,繁衍于这片干旱荒漠的边缘地带。此外,象征着绿洲生命力的海枣树也广泛分布于死海附近。这些植物不仅反映了非洲气候对死海生态的影响,也体现了死海作为生态走廊的独特地理地位。通过大裂谷的连接,非洲与西亚的动植物种群得以交汇,丰富了这片极端环境下的生态多样性。
而在该计划中,将红海的海水引入死海,红海水与死海水混合后,可能改变死海及周边地区土壤和水体的盐度和矿物质成分。这种变化可能对适应了极高盐度环境的本地植物产生压力,影响它们的生长和存活,尤其是那些对盐碱度非常敏感的植物种类。
目前死海周边的植物多适应干旱、盐碱环境,而新引入的海水可能导致土壤和地下水化学性质改变,进而影响植物的营养吸收和根系环境。这种变化可能会打破已有的生态平衡,造成某些优势植物衰退,而外来物种或更耐盐碱的植物可能有机会入侵,改变原有的物种结构。
在这种背景下,世界似乎不太可能看到该计划的实施。这对死海意味着什么还不确定。虽然大多数科学家相信它不会完全干涸而不复存在,但其水资源的减少可能会加剧这个动荡地区的问题。
三、 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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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山(Mont Nebo)位于约旦的马达巴省,从我所住的地方向西行驶约四十公里。但由于途经的山脉地势陡峭,经常会遇到连续紧急上坡或是急转弯。我很懊恼没有做足攻略,为了价格便宜,租了这辆老款的日本丰田。它应付安曼起伏的道路就已十分勉强,在如此崎岖的山路上,就格外吃力,轮胎经常会发出刺耳的、与地面急速摩擦的声音,顺带还会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车速被压得极其缓慢,四十公里的路程,也要花去将近一个半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