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度量与物性:陈先发的“存在论”诗思
作者 方新 阮媛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对于存在论语言诗学的研究,学界多从语言与“思”“诗”的关联性思考切入,并结合相关哲学家的思想转向(如海德格尔)来论述诗化哲学与存在论诗学。然而,无论是针对“诗化”的现象学存在论,还是以语言作为存在家园的“诗话”,大多立足于哲学视界本位,未能全方位展现文学与哲学,或曰诗学与存在论语言学之间的对话。这对于存在论“哲学要穿越或借助诗超越旧哲学的主题和言说方式”①的转向是令人遗憾的。尤其是,存在论诗学的四个维度,即存在论语言的维度、语言作为“存在者”的维度、人的“生存论”维度以及“言说”的生存状态的维度等°,虽已被反复探究,但诗意的互释相对较少。在此背景下,同为存在性意义“谈诗”③的陈先发话语便可引入,如其提出“诗,本质上只是对‘我在这里’四个字的展开、追索而已”③,其关注“共时性的事物存在”与“批判性的诗思”,呈现“四个层面的现实”,即生活层面的、被批判的、现实中的以及语言的现实,并提出“从对立中返抵自身”,进而传达“现实的所有存在物中,都有着完美的不可救药”③,彰显出对诗歌现实存在的深邃思考。

这种“诗思”并非单纯的诗歌技艺探讨或抽象哲学思辨,而是存在论视域下现象性存在与哲思的互文互释,强调通过诗性语言抵达存在本真的艺术路径,本质上是哲学思辨与诗歌意象于存在论层面的深度对话,以此激活面向存在的诗性内涵。这样看来,从作品、创作和接受三个层面展开陈先发与西方存在论诗学的比较,不仅可以达成诗语与哲思的相互阐释,更能从一个侧面体现西方存在论思想在文学领域的当代价值以及由此衍生的中国式诗学思考。

一、存在的撕裂性显现与诗性契合

在一次讨论课上,海德格尔提出了著名的“袜子”例说:“一只被撕裂的袜子要好过一只修补过的袜子。”③当听众对这个看似难登大雅之堂的例子发笑时,海氏强调,要体会句子中的跨度所意味着的差异。在他看来,从“被撕裂”到“修补过”具有一个需要忍耐对待的“跨度”,乃是完全相异的表象状态及其对应的存在状态。而在陈先发话语里,这样的状态是“撕开的伤口”@,正是诗歌产生的源本。海德格尔进一步指明,相较“修补过的袜子”,处于“撕裂”状态的袜子“更好”,原因在于完好的袜子“恰恰不作为袜子而出现。如果袜子被撕裂了,那么袜子本身恰恰更加有力地随着‘已变成破布块的袜子’显现出来”。也就是说,袜子“本身”在完好中被遮蔽,反倒在破损中得以显现。陈先发则是以完整的视觉图景“让我们丧失了只有闭着眼才能看见的事物”。可以说,他们都以这种破损所造成的缺乏具有积极而正面的意义,“撕裂”催生了有效的现象学经验。

海德格尔统一性存在的“撕裂”,超越了西方传统哲学以寻求真理造成主体与世界的“撕裂”,“撕裂”不仅仅是哲学的动力和主客体框架中的“修补”,并不是某一理念的必然展开,而是随机而偶然的,充满了创造和随性的快感,生命本身也就获得面向未来探索未知的活力,如陈先发描述的,万物自由而盲目地显现是“我在这里,也在那里”,从而具有诗性言说的巨大空间。因此,海氏的“跨度”也可表述为从形而上学“跨入”存在论,进而揭示隐身于自然中的裂隙。

那么,怎样显现存在自身的裂隙,又如何表征作为真理发生的开裂呢?海德格尔援引画家丢勒所言:“‘撕裂’意味着取出裂隙,用画笔在画板上把裂隙撕裂出来。”海德格尔以梵高的《农鞋》为例,阐释“被放置”的农鞋所在的大地与阴影所在的世界具有争执的裂隙,是一种“基本裂隙图示”。简言之,海德格尔凭借对“袜子”和“农鞋”的言说,结合“修补”的在场与“被撕裂”的缺席,从而显现了存在自身的“最内在的裂隙”@,即澄明与遮蔽“从本有而来”的原始争执。

正如袜子与农鞋的搭配,陈先发运用更生动的“鱼”与“水”来阐述“撕裂”,如:

“河面被鱼撕破的一瞬,是我们的前世与它维空间的铁幕被撕破的一瞬,也是鱼撕破我们并跃入我们体内的一瞬。”③

在海德格尔那里,袜子的“被撕裂”与农鞋的“被放置”,遮蔽与澄明处于静态的显现。而此处河面被撕裂、鱼从水中跃出是一个动态的情境。在陈先发话语里,“我们的前世”象征着遗忘,“它维空间的铁幕”代表着拒绝。这既回应了海德格尔以双重遮蔽的方式实现无蔽的企图?,也创造性地将这种“拒予”与“裂隙”相关联,即:“鱼撕破我们并跃入我们体内”意味着我们“处于与某个急需之物(etwas in Not)”@的匮乏当中,并在“我们体内”获得补充。

进而言之,相对于海德格尔以存在“撕裂”论说“涌现一本有”?,陈先发的“鱼跃出水”是以自然的撕裂象征主体对于裂隙及其统一性的急切需求(Not)。当它“跃入我们体内”时,是以日常世界的“看”回应艺术创作的“画”。或者说,借助海德格尔的例说,足以看出陈先发的“鱼”是以主体和自然的双重撕裂来体现世界的裂隙。结合海氏以大地与世界的争执实现解蔽的观点:“只要真理作为澄明与遮蔽的原始争执而发生,大地就一味地通过世界而凸现,世界就一味地建基于大地中。”③可以发现,在鱼撕破河面、撕破我们并跃入我们体内的“一瞬”里,便是一次解蔽:“‘让真理发生’中的‘发生’是在澄明与遮蔽中的运动。”?

在这个运动里,存在敞开,真理和艺术得以产生:“艺术存在于自然中,谁能把它从中撕裂出来,谁就拥有了艺术”。海德格尔以荷尔德林“神圣者之诗”为例,阐明其中通过四元要素的撕裂实现“存在者整体”的“此之澄明”?。陈先发也有与此相应的话语:“这个世界的柳树,每一棵都栽在它应该栽种的地方。我们对物性的认知在此陈述中与物对自身的认知神秘地契合了。”③在陈先发看来,作为“自然物”的柳树被“人”按照“它应该”的方式栽种在“大地”上,这一“应该”的放置方式中存在某种“神秘的契合”。陈先发此语不但融合了海德格尔之思与荷尔德林之诗,也明确表明柳树的栽种中蕴含着对存在之撕裂和整体统一性的思考。

二、裂隙的度量机制与匮乏的诗学转化

在海德格尔的诗学阐释中,广为人知的“诗意地栖居”就是从撕裂分析而来,提出荷尔德林诗笔所到之处实现了生命的开,也就是说,对存在之命运的把握形成为诗人之思?。如此一来,便将诗歌创作理解为对“一瞬”的分解和捕捉,从而形成对天地之间的估量:“人就他所归属的那个维度来测度他的本质。这种测度把栖居带入其基本裂隙(Grundriss)中。…作诗即是度量(Messen)。”用陈先发话语来解释,生命的开是充满奇幻色彩地漫游,即使一生只有几秒钟,也能拥有“开阖”与“无垠”③。

如何“度量”呢?海德格尔以“夜之阴影”的分析为例,认为始终保持神秘的“遮蔽”,方能构成世界图景和艺术形象③。对此,陈先发有清晰表述:“对一个诗人来说,最重要的,绝非摆脱对这个世界永不可解构之神秘性的恐惧,而恰是加深这种恐惧。”在陈先发看来,在疏离与恐惧的强化中,诗歌得以被度量、被创作,将目光投注在分裂之处,强调敬畏自然和精神匮乏的对抗张力造成瞬间断裂的神秘诗性。

可以说,诗歌的“测度”即为“之间”所在的裂隙,它始终置身“与人心同在”?的一种动态发生中,是一种持续地发生。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