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琥家花园》 折射出 “山河图
作者 叶兆言
发表于 2025年12月

“言有序”是中国诗学的重要理念,其渊源可溯至《周易·艮卦》的“言有序,悔亡”①。讲的是:真正具有经典意义的文学作品,必然是其创作者理念世界通过精心构思、反复锤炼后的完美表征,文本秩序的建构本质上是对精神秩序的具象化呈现。叶兆言长篇小说《璩家花园》(入选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正是“言有序”理念在当代文学场域中的创造性转化。作家的创作宣言“用文学的方式写历史”“以平民史诗形绘时代记忆”°,努力实践着“言有序”理论在历史叙事维度的现代展开。在这个认知框架中,“世运”经由个体心灵的审美沉淀转化为“记忆”,而“记忆”又通过文学修辞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章”。

《琥家花园》独特的文本结构恰是这种转化机制的物质载体:其看似碎片化的记忆拼贴实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秩序建构,每个叙事单元都如同经过打磨的棱镜,折射出历史光谱的不同维度。

一、作为写作方式的“历史记忆”

叶兆言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诚恳地表示《璩家花园》“这部小说中有太多我的记忆。写作的时候,这些人就在我的眼前,就在我的身边。很显然,我正在和自己及同代人对话”,“《璩家花园》的写作时间线,在某种程度上是以我自己的记忆为标尺,顺着我的记忆线索展开。”③

这不由让人想到瓦尔特·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里的警句:“史学是这样一门学科,其结构不是建筑在匀质的、空洞的时间之上,而是建筑在充满着“当下”的时间之上。每一秒的时间都是一扇弥赛亚可能从中进来的狭窄的门。”④本雅明这种爆破性的时间观为《璩家花园》的叙事实验提供了哲学注脚。作家坦言这部小说“有太多我的记忆”,写作时“正在和自己及同代人对话”③,这种私人化的创作姿态恰与本雅明的理论形成互文:当个体记忆的褶皱被文学之光照亮,历史的对当下及未来的启发和救赎便在其中显影。作家刻意消解线性叙事的规训,让重大历史事件退为远景,转而集中讲述平民百姓凝结在“蝴蝶牌缝纫机”之类日常物件上的聚散离合,这种选择暗含深刻的叙事伦理:唯有通过个体记忆的棱镜,集体经验的虹彩才能真正显现。历史记忆是全书最突出、最自觉的写作方式。现实是一次性的进程,小说叙事则始终与之若即若离地调试着节奏。小说得以发生,植根在其时序处在不断再造的开之中。因为人的记忆不是绵延不断的河流,而是有高潮、有断裂、有遗忘、有回避、有改写的片段之集合。这是记忆的特权,也被转授成为叙事的特权。叙事对生活意义的开掘和展现,恰在这种特权的运用中。这种特权造就的是与大历史并不一样的无数个个人史。真正的个人史,不是对大历史驯顺的内化和复述,而是若即若离的调试。小说作为变故人生的总汇,恰恰是在体贴普通人的日常书写中注意于变故的扭结点,一再咂摸其弥漫一生的滋味。

扬·阿斯曼在《文化记忆》中,借弗洛伊德的罗马城意象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认知:“这座城市绝非静止的露天博物馆,而是永恒变动的建筑现场”,“新与旧,被摧毁的与被掩埋的,再次利用的与筛选出来的”这样“三对不可分开的交错关系”不断构成记忆之城的动态样貌。哈布瓦赫在《集体记忆与个体记忆》中为这种重构机制提供了社会学注脚:“即便是最私密的记忆褶皱,也浸染着社会关系的经纬”°。这恰似光谱分析揭示的真相一看似纯净的单色光经棱镜分解后,总会显现隐藏的复合波长。《璩家花园》中多次重构的“蝴蝶牌缝纫机事件”,恰是这种记忆光谱学的文学实证:从特殊年代的物资匮乏记忆,到市场经济初潮的婚恋观念转型,每次叙述角度的偏移都在重塑事件的意义坐标。

小说第8页就交代了,李择佳希望璩民有买缝纫机更多的是为了考验璩民有的诚意和决心。她内心其实很愿意嫁给璩民有,“她只是觉得不能太便宜眼前的这个男人”③—缝纫机在这里成了婚姻保障的具象化承诺,承载着物质安全感(对应60年代物资匮乏)、女性劳动价值(李择佳的缝纫技能曾赋予她一定的社会地位)双重期待。尽管璩民有满口答应,反复宣称“不就是买一台缝纫机嘛,没问题”,但是李择佳却意外撞见民有让自己反应迟钝的儿子璩天井去动费教授的钱。在民有看来费教授补发的工资是自己多方奔走、争取要回的,而且已经和费教授约定好自己可以得到200元的酬劳,所以他才满口答应季择佳的要求。而李择佳撞见的,其实是民有打发天井送回多拿的钱,璩家父子的做法虽有不妥倒也不十分过分。但是,在李择佳当时的视角中,只知道费教授抱怨自己的东西疑似被盗,她遇到从费教授家夺路而逃的璩家儿子天井把自己生生撞下楼梯。在那个动辄得咎的特殊年代,李择佳不能也不愿直接质问璩民有,唯一能做的,只有“板着脸对民有说:

“你非要我说,我就真的说了,我不想要这缝纫机,是因为你的钱不干净,你的这钱来路不正。”③

这是非常严峻凛冽的道德人格指责,几乎可以视同绝交的宣告。正处在人生低谷中的璩民有“哑口无言”、唯有“苦笑”。作者没有给双方任何分辨解释的机会,而是刻意模糊真相、留下心结。作者进而故意把这一戏剧性冲突的双方当事人,事后如何反应,进行了“错置”的描述。在这场“分手”之前,作者先行记录了璩民有“求婚”失败、自尊受挫留下的耻辱烙印。面对李择佳的突然变卦,璩民有感到震惊和不解,甚至灰心丧气,直接发出了“这人他妈活着,真没意思”的凄惨感慨,他问自己的儿子:“你觉得你爸这个人怎么样?”@这一段是极为逼真的当时、当事伤心人的自白宣泄,其中有根植于璩民有那种自我为中心的浪子式的人生观的赌气成分,而那种痛彻心扉的自我怀疑,未尝不是他后半生努力证明自己可以出人头地的一种自我激励的起点。总之,历史时空在这里似乎真的是圆的,过去现在未来,互相打通、互相影响、互相生发。

整部小说中,温厚善良的李择佳只有这一次恶语向人。作者对她十分体谅,在写完季、璩二人的决裂现场后,马上安置在最靠近事件现场的地方一段相当靠后的记忆“重述”,让晚年的季择佳解释自己狠心拒绝璩民有的理由。她不想让民有“因为钱的问题而犯错误”,因为一旦东窗事发,两家的儿女都会受牵连。李择佳这种解释立足于天井和阿四已经结婚的现状,子女一代的安稳生活显然是为父为母者的最大共识,这样的解释既有责备又有关心,时间几乎淘净了两人之间的误会、抱怨、赌气、猜疑,留存下亲人之间那种相互牵挂的人情温暖。晚年的民有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种降低道德人格指责的全新解释,甚至愿意低下敏感、高傲的头颅,在儿子天井面前承认“自己这一生中,品行并不算太好,做人也不是很认真”①,他也愿意向李择佳道歉,认为自己亏欠李择佳更多,“对不住她”。但是,璩民有又有明显比李择佳更直揭内心的表白,他始终坚持在准备为李择佳买缝纫机的时候,“他可是真心地想娶她,真心地想娶她为妻”,仔细对照不难发现,李择佳的解释中有社会氛围的考量(民有是“右派”)、有子女生活的担心,但回避了她自己个人情感的取舍,或者说这种避而不谈本身就是答案,为了一家人的艰难维生、为了避免横生簸荡,李择佳默默地选择了牺牲自己的爱情。她对璩民有的恶语决裂,这件事很可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二”。做此推理的凭据就是《璩家花园》中,站在天井视角中进行的关于拒婚事件的第五次记忆重构。在李择佳、璩民有吵架分手后几年,也是在璩天井将李择佳撞下楼梯后不久,李择佳就对陪别人来家里做客的天井“更友好、更关心”,绝口不提那场事故,绝不让天井难堪。“从李择佳的眼神里,天并看到了她对他的宽恕,看到了她对他的原谅”,李择佳不仅谅解和善待差点让自己丧命的天井,甚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中间问了“他爹民有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原来的那学校上班。”此时,就算是木讷迟钝如天井,也“感动得想哭,真的想哭”,作者不吝笔墨来渲染摹写天井的内心波澜:“一刹那间,天井真想大哭一场。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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