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图景的书写与省思
作者 吕周聚 李翠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在当代文学的多元格局中,青年作家小咩笔下的“洋江系列”和“城市叙事”像一座蕴藏丰厚的文学宝藏,通过对乡土精神的深度探寻,乡村文化隐痛的犀利表达,都市人的精神荒原与荒原中的坚守等主题的书写,借助独特的叙事架构与语言表达,为读者勾勒出一幅从乡村到城市、从个体到群体、从历史到当下的宏阔的文学画卷。小咩的作品值得我们深入剖析其内在肌理,精准定位其价值坐标。

一、乡土精神的深度探寻

小咩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作家,对故乡有着浓厚的情感,乡村生活成为其创作题材的一个重要来源。其“洋江系列”中的乡村叙事,以细腻的描写和真情的投注为独特的标签。在对乡村生活点滴细节的勾勒中,呈现出“洋江村”的地理和人文风貌。广袤无垠的盐碱地、恬静顺滑的洋江湾、与老牛的生命交织在一起的土地、葱郁繁茂听了几百年故事的古槐、斜阳下的街巷、劳作者鸡鸣前的人生、洋江的四季风俗落笔于客观环境的勾勒与着眼于生活细碎处的描写,把洋江瘦骨鳞的地理风貌和丰腴温暖的人文风貌展现得淋漓尽致。对日常生活场景的放大、常见生活意象的着意书写、人的生命状态的诗意描绘,甚至对洋江阴暗处进行描写时展现出的张爱玲式的冷静,都来自作者深沉浓郁的乡土情结。在宗法关系淡漠的当下,这种纯粹的精神回溯更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这种有力量的书写,来自乡土对写作者的精神滋养和长年累月的文化浸润。对小咩来说,对洋江的精神回溯更像是一根输送精神补给的文化脐带,连接着精神故乡,是作者对乡村母体深度眷恋与精神皈依的赤诚表达。正如巴什拉曾强调的,空间不仅仅是物理的存在,更是承载着情感与记忆的文化容器。①

小咩的洋江书写中,并未将过多精力倾注于叙事结构的精巧布局、技巧的刻意雕琢以及叙事话语的精心编排,而是更侧重于精神体验的真挚传达。瓦砾堆、咸菜瓮、草垛、槐树、磨坊、烧柴草的锅头灶、臭烘烘的猪圈、随意搭掩着的寨门、油脂麻花的竹筐…这些典型的农村场景是洋江村村民乃至更广泛乡村群体的集体文化记忆,保存和传承着特定群体的生活方式与历史、价值观。通过这些文化记忆的书写,强化了乡村群体的文化认同感与归属感。被揪起耳朵赶回家的孩子(《吾之童年说》)、在泥湾抓鱼的孩子 (《蝉鸣夜话》)、爬草垛掏鸟窝跳猪圈的孩子 (《吾之童年说》)、粘蝉偷枣的孩子(《故乡四味》)这些洋江的“皮孩子”是作者与童年跨越时空的相遇,是对自我经历的冷眼旁观和有温度的回望,是一种童年记忆的文学呈现。会叫魂儿的九奶(《吾之童年说》)、喂鸡赶鹅的女人 (《渔妇谣》)、把日子过活了的巧妇 (《蝉鸣夜话》)、坐在灶膛前的双喜奶奶(《双喜奶奶》)洋江的女人们、老人们在酸甜的往事中展示着生命的寂静、隐忍与丰盛,展示着原始的力的能量。作者借由这些符号化了的带有原型意味的意象与场景,抒发内心深处对乡村生活的独特感悟与深厚情感。

“洋江系列”的乡村叙事是作者主观情感对记忆中的乡村现实的艺术化重塑。作者没有依赖繁复的艺术手法增强表现的张力,而是选择简洁自然的书写,在接地气的极简语言中营造娓娓道来的在场感,以无招胜有招。一如画家用简洁而强烈的线条与色彩表达内心的情感风暴,小咩不刻意追求艺术技巧的使用,不刻意攀附艺术理论,用不加雕琢的极简主义文字书写内心最深沉真挚的情感,将自己对乡村母体的深度眷恋与精神皈依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将表现主义的内在张力发挥到极致。

小咩笔下的乡土人物,与土地有着深厚的情感羁绊。作品通过对洋江无数小人物细致入微的刻画,诉说着对土地的敬畏与依赖以及对原始生命力的崇拜,书写着乡村沉默人群的生命耐性以及对乡土伦理的坚守。作者试图让这些逐渐式微的乡村符号在文学的世界里留下印记,唤起人们对乡土文化的珍视与回望,引发读者对传统精神价值在当代社会有效传承与创新的深度思考。

作者塑造出了一些生动、个性化的乡村人物形象。质朴的芒家嫂(《芒家嫂》)如大地般未经雕琢,在家庭结构中,丈夫外出务工所遗留的责任真空,被芒家嫂以惊人的耐力与毅力填补。担水、麦收等农事劳作,不仅是体力的付出,更是其精神层面坚守的具象化表达。作者从女性主义的视角呈现传统乡土女性在家庭场域中的主体性,并从伦理写作的角度对女性恪守家庭伦理的行为予以赞美,大地之子的精神恪守在女性维度上得以延展。六爷“榆树般的朴素,苇子般的清高,老井般的仗义”②,二爷面对狼时爆发的原始生命力(《二爷遇狼》),没有半点旧社会卑微和奴气的双喜奶奶 (《洋江寓言二》),“我家东邻”无所欲求的黄牛式生命,天生盲的“瞎丫”在小小的营生里释放出的生命韧性 (《黑白的素描》),年轻的燕青与老牛、庄稼、麦收交织在一起的生命,片刻不得闲却把日子过活了的巧妇双喜妈,卖油炸果子的商贩充实的鸡鸣前人生(《哦,琥珀》)…作者以全知视角叙写着洋江世界里独一无二的面孔,他们根系大地,又将自身的精神价值回馈于土地,以不同的姿态,展现着生命的寂静、坚韧、隐忍、卑微,传递着生活的味道和真义。在这些小人物的书写中,自然意象不仅用来暗示人物品性,也展现人的生命态度与伦理追求;细节的着意书写,不仅具有历史与年代的标签色彩,更具有唤醒读者集体无意识的力量。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作者的文字展示了多样的生命形态对生存意义的追寻,强调了“存在先于本质”③,每一个生命个体都通过自身的选择和行动塑造自我,对抗虚无,以此成就了文学世界里独一无二的生命形象。小咩笔下这些人物形象体现了地域文化、历史传统与个体命运在文学作品中的有机融合。他们所体现的精神传承,涵盖家庭责任、农耕劳作、文化传承、社会互助等多个层面,具有原乡色彩。这种体现精神传承的文学表达,能激发读者对乡土文化根源的追溯与思考,促使读者重新审视传统精神在现代社会转型中的地位与作用。

除了田园牧歌式的回溯与大地之子的精神传承,小咩的乡村叙事还记录了以“洋江村”为代表的传统农耕社会及其人物谱系在现代化进程中经历的阵痛和无措。曾经节奏缓慢有序、遵循季节轮回和农事习俗的乡村生活被无声地渗透和改变,人的生命也被裹挟其中。在对以“洋江村”为代表的村域文化的描述中,城市与现代文明始终是一种隐约的存在,虽少有对城市文化与观念变化的正面描述,却让读者感受到其真切的影响力。作者的此类文字,看似消解了对现代性要素的书写,实则刻意营造一种隐晦含蓄、似有似无的存在感。在社会进程中,城市文化对于乡村文化来说,是一种“入侵”,乡村文化在“文化殖民”现象中挣扎、变迁。作者一方面想维系洋江社会在其内心的完整性,一方面又无法消解社会变迁带来的人事人情的变化。他在一景一物、一事一情的精描细绘里,熔铸了乡村文化的传承基因、代际亲情的暖人与羁绊、传统乡村家庭结构的解体,以及时代浪潮冲击下乡村的蜕变轨迹,为乡村文明的回视与反思探寻了一条值得借鉴的书写之路。对“洋江”有着赤子之爱的作者并未被泛滥的寻根情结裹挟,而是以冷静客观的态度去呈现这一系列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的变化。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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