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致福《山歌》 的时空经纬和叙事策略
作者 石兴泽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刘致福长期在省城工作,生活场地与底层生活现场距离较远,工作性质与重情感、尊想象的文学也有相当距离。但始终对文学有灼热感,稍有时间就伏案写作,如此数十年。他说文学是“宿命”,是“超越时空的原乡”,“无论走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经历了什么,时间多久,空间多宽,都如基因种植,一经着床,便会终生相随”①。凭借这种热灼感,陆续推出《马里兰笔记》《冷峻与激情》《井台·戏台》《大风》《山歌》等散文、小说集多种。散文和小说体裁接近却不相同。散文须写实,真实的人物、故事和场景,可以想象虚构,但不能太多太远;小说也须真实,但这个真实与散文的真实有“量”和“质”的区别,是想象、联想、幻想的真实,是在虚构中符合事理逻辑的真实。比较而言,小说可以自由想象,方便于表现自我也方便于“隐匿”自我,因而更适合职场工作者。他推崇想象也擅于想象,情感丰富敏于思考,精心布局悉心营造,数年间创作了数量可观的作品结集出版,构成热力四射、魅力迷人的“大风”“山歌”世界。

《山歌》是短篇小说集。29篇作品,讲述了29个故事,题材有新旧,篇幅有长短,故事有简繁,节奏有缓急,大都有独具特色的艺术内涵。每个故事都饱含着对生活和文学的灼热之情,承载着现实观察、历史思考、人性剖析和文化批判的理性内容,镌刻着创作道路上艰难跋涉、勇敢探索和不断超越的迹痕。作者追求个性化,故事、题材和人物的个性化,讲述方式方法的个性化,语言风格的个性化,对历史和现实、人生和人性思考体悟的个性化。在浩如烟海的小说世界,《山歌》无关宏伟崇高,也算不上博大辽阔,但却是特色鲜明、风格别致的“这一个”。

《山歌》故事的时空经纬

《山歌》故事的品质和张力是作家评论家的共识,张炜、吴义勤、施战军、王光东均在举荐中直言婉语地述及故事对《山歌》的意义,刘致福本人言及文学情缘和创作追求,讲故事俨然关键词之一摇电于“后记”各项内容的记述中。审美批评的要义是恰当得体,既然《山歌》的突出架构是故事,我们就以故事为核心词进行品赏研判,看看讲了什么故事、怎样讲故事和故事里有什么。

知人是论作必做的功课。刘致福在职场生活工作了近四十年,积累了丰富的职场生活经验,也经受了职场人生的历练,很多兴趣冲淡了,有些棱角磨平了,但对于文学的执念始终如一,数十年阅读创作从不间断。他一只脚在职场,站得稳立得正行得端,稳重踏实;一只脚在文场,业余创作,无法深潜,且行且停,只要有余暇总要奋力前行。职场是他的职业他的“鬲”,生活之保障,人生站脚地,须投入很多精力悉心维持;阅读创作是自幼播下的种子,随着岁月流逝顽强地生长,难以抑制,公职之外苦心经营。双重身份决定了《山歌》故事的讲述内容和讲述方法。明乎此,对于理解《山歌》及其他作品都具有重要意义。

大概地说,《山歌》的故事主要发生在山乡和城市而以山乡居多。山乡故事的发生地比较辽阔也有点模糊,没有莫言的“高密东北乡”清晰响亮,城市故事有省会也有县城,流动不居所写不专,没有鲁迅笔下的鲁镇集中高光一作为一个小说创作者,刘致福似乎还没有找到创作根据地,也没形成小说创作的区域性特征。盖其故事滥觞于生活触发,写作带有随机性,没有刻意把故事锁定在或者移植到特定的区域,如此“随缘”,有助于呈现故事的本真和真实情感的表达。但看得出来,山乡故土的生活经历影响更深邃,其散文带有强烈的“原乡”色彩,《山歌》故事中的故乡影子依稀可见。如《落霞》《山歌》《四重奏》《涧》《苦恋》《大水》《落英缤纷》《舞翩斑》以及7个抗战短篇,大都有或多或少的故乡元素。故乡是彰显故事质地和创作个性之所在,山村的贫困饥谨和发展变化,风物场景和动物植物,村民的生产生活和风俗念想,邻里间的错综关系和爱恨情仇以及县城的职场人生都在故事里得到隐显不等的表现。《山歌》故事里流淌着作家对山乡故土的深情,睽别已久,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

《山歌》故事主要有忆念讲述和现实讲述两部分,其间有交叉也有侧重。忆念讲述是对过去生活的回望,是童年、少年乃至青年各时期生活经历和阅历的留痕,那些场景、故事和人物即便是沉重的事实、艰辛的劳作、破灭的梦想、饥饿的感受、贫困的生活、荒诞的传说、畸形的关系、烦恼的成长也变成深情的眷恋零零散散地出现在不同故事里,而山坡树林、河流溪水、风雪暴雨、山庵古寺、昆崙山、麦秸垛、葡萄园、荆棘棵、玉米地、海滩、地窖、场院作为故事发生的必要元素也得到或清晰或朦胧的呈现。刘致福擅长讲故事而看重场景,没有满院的夹竹桃和幽灵般“我不敢了”的嚎叫,就没有既是霸王也是救世主的曾爷的悲剧 (《落英缤纷》),没有麦秸垛、停泊的渔船就没有川和琬、“他”和“她”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 (《四重奏·火·船》),没有荆棘地和鳞峋的山涧就没有宛的悲壮而愚昧的自戕(《涧》)…《山歌》《落霞》《大水》《杏树》《空巷》《良宵》《寻找惠兰》里的场景均与人物命运紧密连在一起,构成不可或缺的个性元素。故事里的人物可能是杜撰的,情节可能是编造的,但场景却是记忆里的,所以写得生动细致传神。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片深情的绿海,人物和故事可能随着时间的远逝而失记,故乡场景的绿海却随着年代的久远而存念,并因忆念情思的浇灌而鲜活。这是忆念讲述不可或缺的内容,也是构成《山歌》风格特点的重要元素。

《山歌》的忆念讲述如《落霞》《良宵》《寻找惠兰》《五月花开》等切光点是现实人生,重温过去是为了反衬现实,过去多以回忆的方式穿插于现实故事中。这类故事大都怀着深情眷恋的情思展开,情感基调是“寻找”,寻找的原因、对象和结果不同,故事的张力和意蕴也不相同。《良宵》写梁和怡两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邂逅于昆崙山,“月亮来月亮走”的歌声唤起他们对于往事的回忆,数十年前他们曾经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那段生活给他们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虽然没有交集,但谈起那座城市和那段生活,都倍感亲切,知音话当年,寻找彼时的生活故事也是难得的享受,两个老人在忆念交流中度过了令人心醉的良宵。《寻找惠兰》写几个曾经的知情相约寻找他们当年心目中的女神,女神惠兰早已溺水而亡,他们在等待中回忆曾经的蹉跎岁月,知青生活“糗事”竟变成美好的回忆,荒唐的寻找表现了他们回城结婚后的琐碎烦恼和围城人生。颇有现实和历史深度的是《落霞》,方旭局长回到马良山旧战场,寻找当年击毙匪首的山洞,那是他辉煌人生的起点,他的荣誉地位都源于那场战役和那个山洞。但寻找的结果令他失望,那个写入军史的山洞居然那样破落简陋,而生死战中被他击毙的匪首竟是替身,真正的匪首作为海外华侨回国受到隆重接待,却也上山寻找那个让他“落难”的山洞。英雄与匪首不谋而合的寻找,拆解了历史也悬空了现实。故事巨大的艺术张力令人沉思,也让人扼腕晞嘘。

忆念讲述较为集中的是后面几则抗战故事。这几个故事纯属历史故事,忆念的成分较弱如果说有的话,那该是孩童时期听来的故事,多年来萦绕耳畔,无法忘却,花费如此多的精力倾情书写,是为了忘却而纪念还是别有意图?似乎二者兼有。故事已经十分遥远,且是听来的“他们”的故事,有情感认知没有深切融化,有审美忆念却没有生活体验,因而讲得比较理性。但情景描写和心理刻画专注用力,显示出融入其中的努力以及坚实的创作功底。如《夏夜漫长》写武队长受伤和独居女子小夏朝夕相处,宿在一个不大的房间,呼吸之声相闻,肌肤之光近在咫尺,彼此都有生理的和心理反应,但终于没有越轨。这种克制讲述是理性的,意在考验他们的意志力和克制力,完成普通英雄形象塑造—武队长是英雄,也是人;是人,但毕竟是英雄。故事的剪辑聚焦显示出作家对这类人物的个性化理解一个性化是他的重要审美理念,他在很多地方谈到个性化。这与刘致福的文学理论积累有关,个性化是他读大学时流行的基本理论,无论基本原理还是经典作家的论述都强调其重要性。这个理念形成了他的审美理念和创作追求,他执着于个性化创作,刻画了有血有肉的英雄形象。这个英雄前后受到两个青年女性的精心护理,始终洁身自处,尤其是《恋歌》中的芝子,经过撮合他们已经成婚,但新婚夜武队长还没行周公之礼就急着寻找部队。显得有些冷酷怪僻,不近人情,不可理喻,但在他看来,战争期间自己随时都有死的可能,既然无法负起终生责任就不能结婚。这种简单朴实的理念使他战胜了情欲,成就了英雄清誉。刘致福的创作执念影响了作家评论家,张炜、吴义勤、施战军、王光东都极力推赞《山歌》的个性化书写。而他花费很多时间和笔墨完成武队长的系列故事,就是要写出他对战争年代革命者斗争生活的个性化理解。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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