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采芬芳的精神乡土
作者 马兵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在散文写作经常性地陷入“宏大叙事空疏化”或“私人叙事琐碎化”的当下,刘致福散文集《云端的光亮》的出版无疑是让人振奋的事情。这是一部笔触沉静之作,作者通过“昔我往矣”与“今我来思”的对话,努力在现代化的巨大洪流中保存细微而真切的生命经验,满溢着温润的感思和深邃的内省,其骨干与气韵可见传统的感发,内里又有现代性的温度,以及对散文文体的探索意识。“吾乡吾土"“楸树与木槿花"“那些乡野的精灵”三辑,扎根日常的“小叙事”,尤为饱满真挚,是整个集子中最具情感浓度与叙事张力的部分,它们不仅呈现了著者对故乡的深情回望,展示了作者与故乡、亲人、自然之间深切的情感纽带,更在回忆与现实的交织中,构建出一个既真实又超越现实的精神乡土。在这些篇章中,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村庄的变迁、一群人物的命运、一段时光的流转,更是一种在回望中完成的自我确认,在书写中抵达的精神光亮。

《云端的光亮》是一部深得中国古典文论“感物”“缘情”精神滋养的散文集。刘致福以敏锐的感知力,深入乡土生活的细部,从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人一事中“感物起兴”,触发深沉而真挚的情感之流。同时,他又“缘情而发”,将对故土、亲人、万物生灵的深情,予以克制而优美的表达。在这一过程中,主体与客体、情感与物象、回忆与现实交织融合,共同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可感又文质相称的文学世界,不仅为自己留住了行将消逝的乡土记忆,也为读者安顿漂泊的心灵找到了一片坚实的精神栖地。

“人禀七情,应物感斯”,集子中几乎每一篇深情之作,都与一个具体而微的“物”相关。钟嵘在《诗品·序》中将感人之物分为两类,一类是“春风春鸟,秋月秋蝉”之类的自然物象,另一类是人生各种遭际的事象,所谓“感涤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事物与事件两类“物”在刘致福笔下是联通的,它们不仅是情感的触发点,其本身也浸染并储存着深厚的情感。

《老屋的气息》一篇将视角内聚于“家”的各类物象,写出了老屋作为生命容器的温度。“小院墙外有一棵葡萄树,根部粗近手臂。藤蔓爬过院墙,盖满了小院上空”“屋后有一棵一人粗的老枣树,老家称悖悖枣。树冠巨大,如一张巨伞,铺展在老屋的上方”,这些细节不是简单的景物描写,而是与“我”的成长深度绑定,葡萄架下的凉席、枣树上的甜枣,是童年最鲜活的味觉与触觉记忆。而奶奶对老屋的坚守更让物象有了情感重量:搬家时奶奶执意留在老屋,“无论怎么说,祖母就是不动,她要自己住在老屋”,直到父亲将门口的“上马石”搬到新家,奶奶才“眼睛一亮,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认可”。这块“表面平滑、形状椭圆的大青石”,显然是奶奶对爷爷情感的寄托,也是作者连接奶奶与过往岁月的信物。“我”多年后回到旧村,在槐树林中触摸到“粗糙的树身”,“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与温暖”,老屋的气息虽随拆迁消散,但那些与老屋相关的人事、情感,却愈发馥郁芳醇。

井台与碾屋是村庄“公共生活”的物象载体。

《井台》里,“井口用四块大条石砌成一个方形的井口。井口周围布满井绳磨出的沟痕,让人体会到时间的力量与历史的沧桑”,这“沟痕”是村庄世代生活的印记:清晨挑水的汉子、傍晚洗衣的媳妇、追逐嬉闹的孩子,井台成了村庄的“社交场”。而“挑水”的细节更显生动:“技术要领在于水桶接触到水面摆桶汲水的节奏把握。技术不熟,节奏把握不好,担杖和水桶一摆,后力跟不上,担杖钩便会与水桶脱落,水桶顷刻便会注满井水,咕咚一声沉到井底”,这样的描写让“回忆之我”的童年视角自然浮现,小时候看大人挑水的紧张、捞井时的热闹,都藏在“井绳磨出的沟痕”里。《碾屋记》则将“碾屋”写成“村庄历史变迁的活化石”:“碾盘、碾坨以至墙体上每一块石头都见证了村子的岁月沧桑,都存贮了村里人一代一代的故事与信息”。推碾子的场景尤其鲜活:“孩子在前边拉套,这样后边推碾的大人会感觉轻省些。推碾时要一手扶住碾棍并用腹部顶着碾棍往前推,另一只手拿着笞帚不停地扫拢着碾盘上的粮食”,母亲帮曾婆碾稻谷的细节更添温情—“母亲也不阻拦,到了碾房先把曾婆的稻谷倒上去,碾碎簸净,一粒不差地将白花花的大米粒倒进桶里,再让哥姐帮老人挑回家”。在这里,碾屋成为人情温暖的见证;而“我”与小伙伴深夜探险碾屋的好奇,更让“回忆之我”的天真与“今日之我”的怀旧形成呼应,让碾屋的“岁月沧桑”有了更细腻的情感层次。

著者总是带着对故乡的深厚情感去观照、感怀那些旧物;而那些被观照的物,又以其自身承载的历史与记忆,反过来加深、细化,甚至重塑作者的情感。《父亲的脚步》是一篇亲情散文题材的佳作。作品通过“鞋子”这一意象,串联起父亲勤劳、耿直、奉献的一生。文中对父亲一双脚的描写尤为动人:“父亲离世前两个月一直昏迷,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偶尔有意识,脚趾会动一动。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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