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译领域，有两类文本分野清晰，一类注重功能与信息，语义清晰，行文严谨，姑且称为“硬文本”；另一类则强调文字，富含隐喻，表达灵活，渗透文化，可称为“软文本”。几十年前，学者们发问：翻译究竟是科学还是艺术？如今，随着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答案渐次清晰，翻译的艺术性与人类生存的鱼水关系，远比科学性更亲近。作为一种人文活动，译者面对语义模糊、结构松散的文本更觉如鱼得水，也更能施展才华，而在语义清晰、结构工整的文本中反而感到“英雄无用武之地”，因为后者意在迅速呈现结果，但前者在结果呈现前常有一段令译者“千回百转”的过程。文中那个“软”性与译者结缘深厚，它纠缠着译者，让他一边品茶，一边掂量着一词一句一音一韵的轻重。只是这种缘分需要人文的土壤来孕育，也需要社会呵护。

硬文本结构严谨，语义清晰，多服务于商业、科技、政治、法律等实用领域，更强调行业或专业的统一，译者不能擅自在翻译时放飞灵感，其实，此处也非灵感的栖身之地。这种行文受控的文本，人工智能最擅长，它能精准分析原文并瞬间给出答案，只是形成的译文往往固定统一，至少表达上颇有雷同倾向。相比之下，软文本有时语义模糊，常散发多重含义，表达时需有侧重，这就为翻译提供了自由的空间，丰富的意涵抗拒标准化的规范，只能通过艺术陶冶、人文积累、市井熏陶来理解鉴赏领悟。不排除人工智能在这方面也会逼近人类，但目前这种逼近仍无现实意义。为了推动效率最大化，全球化的环境催生出大量硬文本，压缩了软文本生存的空间。但软文本在想象力被压缩的环境中，依然顽强地存续着。“强大的”硬文本满足着实用的需求，却显露出苍白的底色，但“弱小的”软文本则保留着纷呈的色彩，传递着永恒的感动。这正是全球化进程中的语言格局：硬文本使语言被规范被引导，限制了行文的手段，收窄了表达的路径；而软文本则顽强地坚守着那片滋养灵感、鼓励创造的天地。

社会整体行文在网络语言口令式编码的挟持下，本来就有趋同倾向；而人工智能的出现则使得局面雪上加霜，因此我们呼唤软文本的复兴，以对抗全球化环境中语言表达手段贫乏的趋势。时下，年轻人不愿意学语言，几年前还你争我抢的翻译专业，现在已经门庭冷落，大家都觉得人工智能马上就要取代人类。这种预判，一方面反映了人们的无知，但另一方面也提醒我们采取行动，而让软文本深度回归我们的生活不失为有效的第一步。

我不相信，翻译这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水域会干涸，这漫山遍野的翠绿会枯黄，翻译这门见过秦时明月汉时关的“手艺”会在人工智能的汹涌波涛中沉没。我不相信！

* 美国明德大学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荣休教授，本刊顾问。

Inspiring Translation Quotes

There can never be an absolutely final translation.

—Robert M. Grant

The word ‘translation’ comes， etymologically， from the Latin for ‘bearing across’. Having been borne across the world， we are translated men. It is normally supposed that something always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 I cling， obstinately to the notion that something can also be gained.

—Salman Rushdie

A satisfactory translation is not always possible， but a good translator is never satisfied with it. It can usually be improved.

—Peter Newmark

Love and translation look alike in their grammar. To love someone implies transforming their words into ours. Making an effort to understand the other person and， inevitably， to misinterpret them. To construct a precarious language together.

—Andres Neu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