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之光
作者 叶南 梁鉴
发表于 2025年12月
 

1902年6月,日本建筑师伊东忠太因建筑考察行至中国山西,意外发现应县佛宫寺释迦塔(后人习惯称应县木塔)为辽代遗构。由此进入建筑史视野的应县木塔,又经中国建筑学家梁思成于1933年9月开启正式调查研究,终于在建筑史上确立了重要地位。

以建筑学之尺衡量,应县木塔体现出木构楼阁这种中国传统建筑类型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同时也是采用这种结构建造佛塔而遗存至今的唯一实例。这是建筑史学界为之倾倒的原因。

从现状推测,应县木塔可能在创建之初确属重要的纪念性地标建筑。以规模、形制、内容和需要动用的资源判断,恐怕只能是由当时统治阶层领衔营造。但遗憾的是,任何能够确认这种推测的证据线索迄今一无发现,木塔之身世依然成谜。

随着崇佛的契丹时代远去,应县木塔渐渐陷入被遗忘的境地,以至于现代建筑师注目之前,世人已浑然不知其过去的风华。对于一般过客而言,木塔不过是旧城中熟悉的又一座古塔而已。在传世的登塔诗中,文人墨客的注意力全在描写登高所见以抒发情怀,从未有人注意过身后辉煌的五层佛殿中规模巨大的造像群。

但应县木塔却无疑是为容纳佛像而生的,这是它与世间现存的其他所有古代佛塔最大之不同:如果不是为了在内部安置多组、成序列的大型佛像群,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建造这样一座易燃、易损,结构复杂又容易出问题,需要频繁修理的木构佛塔。砖塔既坚固又耐久,除了无法提供足够宽敞的内部空间之外堪称完美,而辽代工匠早已熟练掌握建造高大砖塔的技艺,至今依然屹立的辽代砖塔接近百座。

应县木塔的杰出建筑成就体现了造塔工匠对业主需求的一次出色回应。事实证明,工匠们提交的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佛塔建造方案:它不仅让一种并不算理想的结构超水平发挥,完成了在高层建筑中供奉巨大佛像群这样高难度的挑战,还跨越千年屹立至今。它的生命力已超越其肇造者与使用者,超越了其他所有同类型佛塔,超越了它容纳的造像,甚至超越了它传达的信仰。

木塔的建筑成就独一无二,理应由建筑学家以建筑学的眼光重新发现,将其从遗忘之境中拉回历史。但建筑学可能只是我们寻觅木塔出处的起点。它“为佛像而生”的身世与精神历程,依然深藏于岁月之中,尚待深入揭示。

一层

应县木塔可被视为沿垂直方向次第叠筑的五进佛殿。如同地面上常常沿纵向轴线延伸的佛寺空间,木塔中的佛殿也保持层层递进的关系,且佛殿造像的设计呈现华严、密教两个互相交错向上发展的序列,反映出辽代佛教显密圆融的特征。从南面进入木塔底层,可见七尊巨佛安坐在佛殿深处:泥塑的释迦牟尼佛坐像占据中央,其余六佛按顺时针方向绘制在内壁,环绕着中央佛陀;顶部以八角藻井覆盖佛殿,表面彩绘流光花雨,自天顶辐射而出,内壁上更有十二身飞天翔集于花雨之间;内槽南、北门额障日板上各绘制有三幅辽代供养人画像,其中南门居中者为善财童子形象。上述造像特征均反映辽代佛教美术风格。梵宫楼阁、飞天散花与善财童子形象或取材于佛经中对华严法会的描写,过去七佛主题则可能来自辽代新译的密教经典。佛殿之外,内槽南、北门各有绘制于明代的天王像把守,南门两侧的弟子像可能出自更早的创作;外槽有元代以来的历代护法诸天壁画集中在南面主入口附近,而下层尚有更早的壁画遗存。佛殿外各处壁画的风格、技法与水平互有参差,当出自参与历代维护修缮工程的不同画工手笔。

二层

从楼梯上至木塔二层,首先到达外槽回廊。回廊用于巡回礼拜佛像,与内槽佛殿仅以木栅相隔,内槽佛殿的柱间残存有障日板和鸡栖木,显示出第二层佛殿在过去的某个时期可能处于封闭或半封闭状态,或许曾作为木塔佛殿序列中的一处特别空间,用于诸如传戒灌顶之类的特殊法事仪轨。佛殿中正方形佛坛上为一佛四菩萨五尊像:主尊佛趺坐于四头白象驮伏的莲座上;左右胁侍菩萨立像各一,左右前方上首菩萨坐像各一。两尊上首菩萨分别趺坐于狮、象驮伏的莲座上,由此可分别推测为文殊、普贤菩萨,因而二层佛殿群像通常被认为属于毗卢遮那佛与文殊、普贤组成的“华严三圣”造像,但此处文殊菩萨为四臂造型,而主尊佛像乘象座、右手结触地印,均非毗卢遮那佛的特征,令本层佛像的判定产生诸多意而未决的争议问题。此外,本层造像风格亦与通常所见辽代造像有较为明显的差异,显现出种种晚近特征,故学界推测是明清以来的修缮工程曾对其有较大改进。1974年9月,二层主尊像在木塔维修期间遭到盗窃破坏,随后发现了像内装藏文物,包括一件装有七宝舍利的银盒以及大量辽代经卷文物。

三层

第三层位于木塔垂直方向上的中心位置。从建筑学的角度看,第三层在木塔的设计布局和构造体系中也占据着核心位置,是全塔尺度推算的基准层,内外斗栱的布置更是别出心裁。从佛教美术的角度看,其造像内容与布局同样颇为独特。

佛殿中央的八角形木质佛坛上,四尊主佛各朝一面而坐,背对佛坛中央,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四尊佛像的保存状况在木塔各层当中属于最佳,甚至八角形佛坛也是难得的辽代原物。从每尊像所结手印和身下的鸟兽座可以判定佛像身份分别为密教四方佛:西面乘五孔雀座为阿弥陀佛,双手结禅定印;北面乘五迦楼罗鸟座为不空成就佛,右手结无畏印;东面乘五象座为阿閦佛,右手结触地印;南面乘五马座为宝生佛,右手结与愿印,共同组成密教金刚界曼荼罗的基本架构。金刚界曼荼罗的中央主佛毗卢遮那并未出现在本层,结合其他出现同样造像组合的辽塔实例(如辽上京南塔)推测,佛塔本身即代表毗卢遮那佛。

本文刊登于《摄影之友》2025年12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